第21章 北上(1/1)
火车开了整整一天一夜。从华东到西北,穿越了四个省。窗外的风景从平原变成了丘陵,从丘陵变成了山地,从山地变成了黄土高原。天越来越蓝,云越来越白,风越来越干。林夜靠着窗,看着那些黄土。沟壑很深,从山顶一直裂到山脚,像一道道干涸的伤口。他想起了方知远说的话。那条河,从戈壁滩发源,穿过山地,流过平原,最后汇入一条更大的河。下一处在河的上游,要沿着河一直往西,走到没有路的地方,再走,走到连放羊的人都不去的地方。他没有去过那个地方。但他正在去的路上。
苏沐晴靠着他的肩膀,睡着了。她的呼吸很轻,很均匀。林阳坐在对面,右眼看着窗外,左眼闭着。他的手里握着那把新刀鞘,握得很紧,指节发白。墨羽坐在林阳旁边,手里拿着那幅画。画布用牛皮纸包着,绳子捆得结结实实。她把它放在膝盖上,手按在上面,怕它滑下去。林暗坐在墨羽旁边,闭着眼睛,没有睡,在想老刘头。老刘头的腿肿得走不了路了。他走的那天,老刘头拄着拐杖站在大槐树底下,看着他走。黑狗蹲在老刘头脚边,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扫起一小片尘土。
方知远在西北的那个镇子接站。他站在出站口,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夹克上有很多口袋,和之前一样。但口袋更鼓了,塞满了笔记本、铅笔、放大镜,还有一包烟和一只打火机。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但眼睛很亮。他看到林夜,没有说话,没有笑,只是伸出手拍了拍林夜的肩膀。林夜的肩膀被他拍得微微沉了一下。不是疼,是沉,像一只很老很老的手把分量压上去。他转身走在最前面,林夜跟在后面,苏沐晴、林阳、墨羽、林暗跟在最后面。没有人说话。
镇子还是那个镇子。一条街,两排房子,人不多,稀稀拉拉的。空气中弥漫着煤烟的味道和羊膻味。方知远住在镇子尽头的那家旅馆,二楼最里面那间。隔壁两间留给林夜他们。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皮有些地方翘起来了,露出的黄,像洗了很多遍。方知远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笔记本,翻到画着地图的那一页。他的嘴唇干得起皮,裂了好几道口子。
“林夜。明天进戈壁滩。还是上次那条路。走一天,到山脚下。住一晚,第二天上山。找到那条河,沿着河往上走。”他的声音很沙哑,像戈壁滩上的风。没有问林夜累不累,没有说“你们休息一天”。他说完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那天晚上,大家在旅馆对面的小饭馆吃了饭。还是上次那个老板,系着围裙,正在后厨拉面。面条在手里抻了几下,对折再抻,如此反复好几遍,案板上撒了薄面,面条甩上去带起一小股白烟。方知远点了六个菜——大盘鸡、手抓羊肉、清炒时蔬、西红柿炒蛋、酸辣土豆丝、一碗羊肉汤。菜端上来了,大盘鸡是红的,辣的,鸡肉炖得很烂,土豆软软的。手抓羊肉是白的,嫩的,蘸着椒盐吃,不膻。林阳吃了一块,又吃了一块。墨羽吃了一块,又吃了一块。苏沐晴吃了一块,林夜也吃了一块。
“方教授。”林夜放下筷子。
“嗯。”
“那条河,有名字吗?”
方知远想了想。“地图上没有名字。当地牧民叫它干河。平时没有水,只有夏天雪山融水的时候才流几天。你们来得早,河里应该还是干的。”
“那怎么找?”
“沿着河床走。河床不会干。”方知远的声音很轻。他端起羊肉汤喝了一口,汤已经不太烫了,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放下碗看着林夜。“我画了地图。每到一个转弯,画一个标记。你按着标记走,不会丢。”
林夜没有说“好”,也没有说“谢谢”。他夹了一块土豆,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方知远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把那一页纸撕下来,折好,递给林夜。上面画着一条河,弯弯曲曲的,和他在火车上梦到的那条河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林夜一个人坐在旅馆门口。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银白色的月光洒在戈壁滩上,把沙子照得像银子。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沙子的味道。他闭上眼睛,听着风声。风很大,呜呜的,像狼叫。苏沐晴从旅馆里走出来,坐在他旁边。
“林夜。明天进戈壁滩?”
“对。进戈壁滩。”
“我跟你去。”
“好。”
苏沐晴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她的呼吸很轻,很均匀。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他的脸上,痒痒的。他没有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