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西北的夜(1/1)
高远带着人在戈壁滩上挖了三天。第一天,挖开地表松软的沙层,露出插不进去,只能换镐头,一下一下地凿。镐头砸在砂砾上,声音脆得像碎玻璃。几个人轮流凿,手磨出了血泡,血泡磨破了,血顺着镐柄往下淌。没有人停下来。第二天,用镐头凿开砂砾层,到傍晚才看到泥土。泥土是灰褐色的,很干,一碰就碎,往下挖了没多深,又碰到一层砂砾。方知远说这是古河床的沉积层,一层沙一层泥,一层泥一层沙,像千层饼。河水干了一万年,这些泥沙还在。他捡起一块砂砾,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又凑近闻了闻。他闻不到水的味道,但他知道这里曾经有水。有水的时候,有人在这里住过。人走了,水干了,只剩石头。第三天,泥土被一层一层地铲开。从三十厘米挖到六十厘米,从六十厘米挖到一米。坑越来越大,从脸盆大变成桌面大。坑壁上的纹路清晰可辨,一层沙一层泥,一层泥一层沙,像被压扁的年轮。坑口也用木板加固了,木板是他们从镇上拉来的,花了大半天时间。高远蹲在坑边往下看,坑底的泥土颜色深得发黑,轻轻一碰就碎成粉末,像烧过的纸灰。高远怕塌方,让两个人去砍树干。戈壁滩上没有树,最近的胡杨林在十几公里外。他们开车去,来回花了三个多小时,砍了几根粗壮的枯枝回来,又花了一个小时架在坑口上,铺上油布,用沙土压住边缘。油布是方知远从镇上杂货铺买的,灰绿色的,军用的那种,很厚实,边角压严实之后风钻不进来,沙也落不进来。
方知远蹲在坑边,眼睛一直没有离开坑底。他的膝盖疼得厉害,蹲一会儿就得站起来,站一会儿又蹲下去。他不肯走。高远劝他去帐篷里休息,他不去。高远给他搬了一把折叠椅来,他摇摇头,连折叠椅也不坐。坑底的泥土颜色一天比一天深,从浅黄变成棕黄,从棕黄变成灰褐。灰褐色的泥土里夹着黑色的颗粒,很小,比芝麻还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方知远用手捏了一点,放在舌尖上尝了一下。苦的,涩的,有一股铁锈味。他抿了抿嘴唇,把泥土吐出来。他没有说话,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写了几行字。高远问他是什么,他说是铁,氧化后的铁。这里没有铁矿,方圆百里之内都没有铁矿。这些黑色的颗粒不是自然形成的。
坑挖到一米五深的时候,探针碰到了一个硬物。探针是钢制的,很细,一米多长,扎进泥土里的时候手感很软——是软的,不是硬的。高远探了几下,每次都在同一个深度碰到同样的硬物。不是石头,石头的声音是脆的,探针戳上去会滑开。这个是闷的,探针戳上去不滑开,像是戳进了某种密度很大的东西里面。高远亲自跳下坑去,这把钢针又探了一遍。还是同样的感觉。他把探针拔出来,针尖上沾了一些黑色的粉末。他把粉末擦在手指上,凑近闻了闻。没有味道,但手感很细,很滑,比周围的泥土细得多。
高远用刷子一点一点地刷开土层。刷子是小号的,鬃毛很硬,原本是方知远用来清理壁画表面的。方知远从背包里把它翻出来,犹豫了一下,递给了高远。高远接过去,蹲在坑底,低着头,一点一点地刷。动作很轻,怕把吹过枯叶。刷了大半个小时,露出了一小块黑色的表面。表面有纹路,不是天然的纹路,是人工刻的,和他从山洞里挖出来的那块封印石一模一样。方知远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擦,他蹲在坑边,两只手撑着膝盖,身体探到坑口上方,看着那一小块黑色的表面。他没有说话,只是看。风从戈壁滩上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到脸上,沙子迷了他的眼睛,他没有闭眼。他把那块黑色的石头从泥土里刨出来,没有用任何工具,用自己的手。指甲里塞满了泥土,指尖磨破了皮,血流出来,滴在石头上。他没有停,把石头从泥土里抱出来,举过头顶,递给坑上面的人。高远接过去,方知远爬出坑,把石头从高远手里接过来,抱在怀里。
那天晚上,方知远把两块封印石并排放在桌上。旅馆房间里的灯光昏暗,一盏台灯拧到最亮也不够用。他翻箱倒柜找出手电筒,把灯头立在石头旁边,让光从侧面打过来。纹路在侧光下一清二楚。两块石头,大小差不多大,形状不一样。一块是圆的,像拳头。一块是方的,像棋子。但符文是一样的,都是“封”字。一圈,一横,一点。刻痕的深浅、倾斜的角度、收尾的力度,一模一样。同一个符号刻在两块不同的石头上,出自同一个人之手。这个人活在一万年前。他花了很长时间刻这两个字。一笔一刀,没有犹豫。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这些石头会被埋进土里,埋很久。会被人挖出来,看到上面的字。
方知远看了一整夜,没有合眼。他把两块石头翻来覆去地看,用手摸每一个纹路。石头很凉,纹路很深,他的手指在刻痕里来回走。他把它们并在一起,又把它们分开,再把它们并在一起。他拿起放大镜,把石头凑到台灯底下,一行一行地看。他不仅看石头本身,还看石头表面附着的泥土颗粒,石缝里嵌着的黑色粉末。他把粉末刮下来,用纸包好,写上编号,放进抽屉里。天亮了,他站起来,把铁盒子打开,把两块石头放进去,宣纸包好,油布裹好,塞进背包最深处。拉链拉了两道,外面又系了一道绳子。他把背包放在床头,没有背在身上。他太累了,背不动了。他趴在桌上睡着了。
高远带着队伍继续挖。他们在洞口东南方向三百米处挖到了第二块封印石,又在西北方向五百米处挖到了第三块。第三块埋得最深,在快两米的地方。探针扎下去的时候几乎没有阻力,像是扎进了虚空。高远以为又探了一针,还是同样的感觉。他用刷子刷开土层,刷了整整两个小时才看到石头的表面。石头很大,比前两块都大,不是拳头大,是人头大。方知远把它从坑底抱出来的时候差点没抱住,太重了,十来斤。
方知远把三块石头并排放在桌上。圆的,方的,大的。三块石头,三种形状,同一个符号。他看了整整一个白天,不吃不喝,不说话。苏沐晴端来的面放在桌上,面坨了,他没有动。林婉清托人带来的饼子放在面碗旁边,饼子干裂了,他也没有动。他一直在看石头,反复看,来回看。他把它们按大小排,按形状排,按纹路的粗细排。他给每一块石头都拍了照片,正面、背面、侧面、底面,每一个面都拍了。他把照片贴在笔记本里,每一张
晚上,他给龙飞打了一个电话。走廊里的电话机是灰白色的,拨号盘上的数字已经磨没了。他拨号的时候手指在发抖,拨了三次才拨对。电话接通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龙飞。三块了。不是一块,是三块。山洞里挖出来的那一块是圆的,洞口东南方向三百米那块是方的,西北方向五百米那块是大的。三块,一个比一个大,一个比一个深。埋得越深的越大,越大越靠近西北方。不是随便埋的,是有规律的。龙飞,这不是一个人的墓,是一个阵。六个人,六块石头。我们只挖出了三块。还有三块。位置我推出来了,你自己看,挖不挖在你。但我告诉你,那些石头不能放在这里。这里的条件太差了,温度高,湿度低,昼夜温差大,石头会裂。我把它们运回帝都。你得派人来接。”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方知远握着话筒,手指在话筒上轻轻敲。没有节奏,一下轻一下重。
龙飞说了一个字。“好。”
方知远点了点头。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我等你”。他把电话挂了,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走廊里的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得他头发乱飘。他没有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