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夏天的风(1/2)
林暗回来的第二天,夏天就到了。不是日历上的夏天,是感觉上的夏天。风从海面上吹来,不再是凉的,是温的,带着咸味和腥味,混着枣花的甜。阳光照在皮肤上,不再是暖的,是热的,晒久了会出汗。枣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深绿,厚厚的,油亮亮的,像涂了一层蜡。青枣已经全红了,紫得发黑,沉甸甸的,把树枝都压弯了。有些树枝垂到了地上,枣子挨着泥土,蚂蚁爬上去,绕着圈。
林暗站在枣树下,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是苏沐晴昨天去超市买的。他原来的衣服太旧了,领口松了,袖口毛了,苏沐晴说“扔了吧”,他说“还能穿”,苏沐晴说“穿新的”,他就穿了。白色的t恤,领口很紧,袖口很短,露出他瘦瘦的手臂。手臂上有疤,很多疤,有的长,有的短,有的粗,有的细。是第七实验室留下的,针孔的、刀割的、烧伤的。苏沐晴看到那些疤的时候,眼眶红了,但没有问。她知道那些疤是怎么来的。不需要问。
“林暗。”林夜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两根竹竿。竹竿很长,比他高一个头,是去年从市场上买回来的,专门用来打枣的。去年没用上,因为枣还没熟,林暗还没回来。今年用上了。
“嗯。”林暗转过身。
“打枣吗?”
“打。”
林夜递给他一根竹竿。竹竿很轻,很直,表面光滑,握在手里刚刚好。林暗握了握,试了试手感。
“你来打。”林夜说。
“为什么?”
“因为你刚回来。”
林暗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好。”
林暗举起竹竿,敲打枣树的枝头。第一下,很轻,几颗枣落下来,掉在地上,滚了几圈。第二下,重了一些,十几颗枣落下来,噼里啪啦的,像下了一场红色的雨。第三下,更重了,几十颗枣落下来,有的掉在篮子里,有的掉在地上,有的掉在林阳的头上。
林阳被一颗枣砸中了脑袋,揉了揉头,笑了。他蹲下来,把地上的枣一颗一颗捡起来,放进篮子里。枣很小,有的红得发紫,有的半红半青,有的还是青的。他分开放。红的放一边,青的放一边,半红半青的放中间。
“林阳。”林暗说。
“嗯。”
“你怎么分这么细?”
“红的给哥哥吃,青的给苏沐晴吃,半红半青的给妈妈吃。”
林暗愣了一下。“为什么?”
“红的甜。哥哥爱吃甜的。青的酸。苏沐晴爱吃酸的。半红半青的不甜不酸。妈妈爱吃。”
林暗看着林阳,沉默了一会儿。“我呢?”
“你什么都吃。”
林暗笑了。“对。我什么都吃。”
林婉清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篮子。篮子是竹编的,棕色的,很大,是苏沐晴从市场买回来的。她蹲下来,和林阳一起捡枣。她的手很瘦,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她捡得很慢,每一颗都要看一看,摸一摸,像是在确认它们是不是真的熟了。
“妈妈。”林阳说。
“嗯。”
“你在看什么?”
“看枣。”
“枣怎么了?”
“枣熟了。”
林阳看着篮子里的枣。红的、紫的、半红半青的。确实熟了。“对。熟了。”
林婉清捡起一颗紫得发黑的枣,放进嘴里。咬了一口。甜。很甜。汁水在嘴里炸开。她嚼了很久,把核吐在手心里。核很小,尖尖的,棕色,表面有纹路。
“甜。”林婉清说。
“当然甜。”苏沐晴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水,“我种的。”
林婉清看着她。“你什么时候种的?”
“你们不在的时候。”
林婉清笑了。“对。不在的时候。”
苏沐晴把水盆放在地上,蹲下来,把捡好的枣倒进盆里,洗枣。水花溅起来,落在她脸上,亮晶晶的。她洗得很认真,每一颗都要搓一搓,把表面的白霜搓掉。白霜浮在水面上,像一层薄薄的雾。
“苏沐晴。”林暗走过来。
“嗯。”
“你辛苦了。”
苏沐晴抬起头,看着他。“不辛苦。应该的。”
林暗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谢谢。”
“不用谢。你是我们家的人。”
林暗的手指微微收紧。他低下头,看着盆里的枣。枣在水里浮浮沉沉,红的、紫的、半红半青的。他伸出手,从盆里拿了一颗紫得发黑的枣,放进嘴里。甜。很甜。
“林暗。”苏沐晴说。
“嗯。”
“你以后还走吗?”
林暗想了想。“不走了。”
“为什么?”
“因为枣熟了。”
苏沐晴看着他,笑了。“对。枣熟了。”
赵铁军下午来了。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露出粗壮的手臂。手臂上也有疤,比林暗的还多,还长,还粗。是这么多年和诡异战斗留下的。他站在枣树下,抬头看着那些紫得发黑的枣,笑了。
“今年结得多。”赵铁军说。
“对。”林夜站在他旁边,“比去年多。”
“甜吗?”
“甜。你尝尝。”
赵铁军摘了一颗紫得发黑的枣,放进嘴里。咬了一口。甜。脆。汁水很多。他点了点头。“甜。”
“赵队。”林夜说。
“嗯。”
“林暗不走了。”
赵铁军看着林暗。林暗站在枣树下,穿着白色的t恤,瘦瘦的,手臂上有疤。他看着赵铁军,表情平静,眼神很亮。
“不走了?”赵铁军问。
“不走了。”林暗说。
“为什么?”
“因为枣熟了。”
赵铁军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好。”
老张下午也来了。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袖,推了推眼镜,看着枣树。他的头发白了很多,脸上的皱纹也深了。退休以后,他老得很快。以前在情报科的时候,每天忙忙碌碌的,不觉得老。现在闲下来了,时间一下子追上了他。
“老张。”林夜说。
“林夜。”老张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林夜,“这是陈道明寄来的。让我转交给你。”
林夜接过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扇门。巨大的门,高约五十米,宽约三十米,材质像金属,又像石头,表面刻满了符文。门关着。紧紧地关着。北方的门。南方的门。都关着。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是陈道明的笔迹,工整,有力。“门关了。不会再开了。——陈道明。”
林夜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的右眼很亮,左眼闭着,嘴角微微上扬。
“林夜。”老张说。
“嗯。”
“陈道明还说,他退休了。真的退休了。不再管守夜人的事了。他要去旅行,看看这个世界。”
“他一个人?”
“一个人。”
林夜沉默了一会儿。“他也会孤独的。”
老张推了推眼镜。“谁不会呢?”
林夜看着他。“对。谁不会呢。”
李姐下午也来了。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里面装着绿豆汤,冰镇的,很甜。她倒了几碗,递给林夜、苏沐晴、林阳、林暗、林婉清、墨羽、赵铁军、老张。
“好喝吗?”李姐问。
“好喝。”大家说。
李姐笑了。“那就好。”
王浩和陈小蕾也来了。王浩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肌肉把t恤撑得紧紧的。他站在枣树下,摘了一颗紫得发黑的枣,放进嘴里。咬了一口。甜。
“好吃!”王浩说。
“当然好吃。”陈小蕾推了推眼镜,“林教官种的。”
“不是林教官种的。”王浩说,“是林教官的爸爸种的。”
“林教官的爸爸种的,就是林教官种的。”
王浩想了想。“对。”
那天下午,所有人都在枣树下。林夜、苏沐晴、林阳、林暗、林婉清、墨羽、赵铁军、老张、李姐、王浩、陈小蕾。还有画上的白夜和九尾。所有人都在。风吹过,枣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唱歌。
“林夜。”苏沐晴说。
“嗯。”
“你开心吗?”
“开心。”
“为什么?”
“因为大家都在。”
苏沐晴看着他,笑了。“对。大家都在。”
那天晚上,林夜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墙上的三幅画。《枣树下》在左边,北方的山在中间,陈道明寄来的那张照片在右边。门关着。紧紧地关着。不会再开了。他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雷震。”他在心里说。
“嗯。”他在心里替雷震回答。
“门关了。”
“我知道。”
“华东安全了。华南也安全了。”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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