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皇后区仓库外面停了一辆没有招牌的车(1/2)
去皇后区那天是周三,姜建军没让铁子陪。
倒也不是嫌铁子碍事,主要是铁子这人有个毛病:一紧张就放屁,而且是那种带拐弯的、能持续三秒以上的长音。上次他俩蹲点监视法拉盛那间#7仓库,铁子一连串的响屁把仓库保安都引过来了,保安以为有人在搞生化袭击,差点报了警。姜建军不得不假装是个研究城市噪音污染的纽大学生,手里举着个分贝仪,才把场面圆过去。
所以这次他决定单干。地铁上他缩在角落,盯着手机屏幕假装看新闻,实际上在反复默念自己的行动路线。七号线换乘的时候,一个穿亮黄色冲锋衣的大妈差点把他挤下站台,大妈回头瞪了他一眼,用一种你怎么不长眼的表情中气十足地嚷了句Watch where yog!,然后就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人群里。姜建军扶着站台的柱子喘了半天气,心想纽约的早高峰原来还没散干净,他特意挑的十点多钟,这帮人都不用上班的吗?
出了地铁站,他沿着导航走。皇后区的仓库区比曼哈顿空旷得多,街道宽得能并排跑八辆卡车,两旁的建筑全是清一色的铁皮盒子,灰的白的那种,长得跟双胞胎似的,走两步就分不清哪是哪了。姜建军在第一条工业路上来回走了三趟,才终于找到门牌号褪色的那栋灰白色仓库。侧面铁柱上钉着的门牌号像是被太阳晒脱了层皮,数字模糊得跟他高中物理笔记本上的公式一样,得靠猜。
就是这儿了,他低声自语,然后意识到自己一个人在街上自言自语的样子可能比铁子放屁还引人注目,赶紧闭上嘴假装在打电话,把手机举到耳边,嗯对,我到了,你在哪个路口?
手机那头黑屏,根本没人。
他快步走过仓库正面,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侧面小门也是铁将军把门。窗户开在挑高七八米的位置,别说从外面往里看了,就算他踩在铁子肩上也不可能够得着——更何况铁子大概率会在这个过程中由于紧张而启动他的生化武器模式。他走到街口右转,保持着那种我只是个迷路的大学生正在找公交站的步伐节奏,围着仓库外墙绕圈。
仓库后面是一排铁围栏,围栏锈得挺有艺术感,像是某种现代雕塑。围栏内侧停着一辆白色厢式货车,车身干净得不太正常。皇后区工业路上跑的货车十辆有八辆浑身泥点,这一辆却跟刚从4S店提出来似的,反差感强烈到姜建军觉得自己是不是走错片场了。
他蹲在围栏外面一棵歪脖子树底下系鞋带——虽然他的鞋带压根没松——用余光扫那辆货车。左前轮到右前轮之间有一道半米来长的刮痕,颜色浅白,像是蹭过了什么金属物件。这个刮痕位置他熟啊,前天在陈国栋那家伙后巷里也见过一辆白色面包车,同一个位置,同一道弧度的划痕。那辆面包车停在陈国栋工作室后门,车里塞着好几箱来路不明的货,箱子上印着姜建军查了三天也没查出注册信息的公司名。
刮痕能巧合,车型能巧合,但两辆车的刮痕位置和长度精确到厘米级别的重合,再加上车窗开合方式和侧后视镜外壳的轻微缺损位置都一模一样——后视镜右下角都缺了一小块漆,跟用同款指甲油补过似的——这就不再是巧合了。
姜建军保持蹲姿,用手机假装回消息,实际上偷偷拍了三张照片。他正要站起来继续走,忽然听见围栏里面传来一声响动。他身体一僵,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连呼吸都屏住了。
片刻后,一只虎斑猫从货车底盘底下钻出来,看了他一眼,不屑地甩了甩尾巴,沿着围栏慢悠悠走远了。
……谢谢,你也是。姜建军对着猫的背影说。
他站起来继续绕圈,花了大约二十分钟把仓库周边摸了个遍。西北角有个排水管锈得快要脱落,东北侧墙根底下堆着几只空油桶,桶上印的日期是三年前的。除此之外,没有监控探头——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他不用担心被拍下来,坏事是说明这仓库在安全投入上抠门得不像一个正经仓储企业。
回到地铁站的路上他买了个热狗,摊主是个话多的拉美大叔,问他是不是来附近找工作的,说这里好多仓库常年招卸货工,看你身材不错,有力气,大叔拍了拍他的肩膀,差点把他拍出内伤。姜建军嚼着热狗,含含糊糊地应了两声,心想自己确实应该练练上肢力量了。
当天晚上回到美华楼,铁子正坐在门口台阶上啃西瓜。瓜汁顺着他下巴滴到T恤上,他浑然不觉,只是抬头看了姜建军一眼:咋样?
皇后区的仓库外观普通,姜建军在他旁边坐下,把笔记本摊开,但后巷停了一辆白色厢式货车,跟陈国栋那边那辆像是同款,刮痕位置也一样。两辆车可能共用过同一道门。我没看到王德辉,也没看到有人进出。
你几点到的?
上午十点多。
铁子吐出一粒西瓜籽,精准地弹进了两米外的垃圾桶——这是他的独门绝技,靠这个在美华楼的租客里赢得了西瓜狙神的绰号。上午十点多通常是仓库装卸的间隙,工人们要么在吃早午饭,要么在摸鱼刷手机。你下回下午去,两三点钟,那才是卸货的节奏。
姜建军咬着笔帽想了想。铁子虽然在某些方面——比如体味管理——存在明显的短板,但在盯梢时间的选择上从没错过。他翻开笔记本在上午时段后面打了个叉,在旁边用红笔写下下午二至三时,然后在页面底端加了一条新备注:王德辉仓库与陈国栋后巷货车疑似同源。共享同款物流车辆。建议交叉验证行车轨迹。
写完之后他合上本子,仰头靠着台阶旁的柱子。美华楼门口那盏路灯坏了快半个月,房东说等纽约市电力局来修,但所有人都知道纽约市电力局的办事效率大概跟一只树懒办签证差不多。暮色里他看见门口那只灰色邮筒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平时总蹲在邮筒顶上晒太阳的那只灰猫今天没在岗,台阶上多了一片被风吹过来的梧桐叶,叶脉走得像一张微型地图。他弯腰捡起来对着路灯底下的残余光线看了一会儿,随手夹进了笔记本里。
铁子看他一眼:你捡叶子干啥?
留个纪念。
你上个礼拜捡的石头还在你枕头底下。
那是陨石。
你捡回来的时候上面还有外卖电话,那是人家垫桌脚的。
姜建军没理他,起身进了屋。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分,他再次出现在皇后区那条工业路上。
这次的光线确实不一样。上午的时候太阳在东边,仓库正面亮堂堂的,什么瑕疵都一览无余;下午太阳偏西,整条街被照得发白,对面建筑的窗户把夕阳折成一条条金黄色的长框,斜着打在仓库的灰白铁皮外墙上,连铆钉的阴影都拉得老长。
他站在街对面的树底下——换了棵树,这棵比昨天那棵粗一圈,遮阴效果更好——手里捧着一杯咖啡,假装是个需要摄取咖啡因才能撑过下午的普通路人。白色货车果然还在,但车尾多了一道浅淡的泥痕,从后保险杠一直延伸到轮胎侧面,像刚跑过一段潮湿地段溅上来的水印。说明这车今天动过,不一定出了皇后区,但至少上过路。
二十分钟过去了,没人靠近货车。仓库那边依然死气沉沉,卷帘门紧闭,侧门的铁把手在太阳底下晒得发亮。姜建军的咖啡已经喝完了,他捏着空纸杯考虑要不要再去买一杯,毕竟站在同一棵树底下超过半小时就有点扎眼了,端着杯东西来回走动显得更自然。
就在他正要迈步的时候,货车驾驶座的门动了。
从外面被人拉开。一个穿深色夹克的人影侧身坐进驾驶室,动作很快,像急着赶时间。车门关上发出一声闷响,引擎启动,排气口喷出一小团白烟。货车沿着工业路朝南边驶去,经过他面前的路口时车速没减,姜建军只来得及看见驾驶座上那个人的侧面——偏瘦,夹克拉链拉到顶,一顶深色棒球帽压得很低,帽檐把上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下巴轮廓和握着方向盘的、骨节分明的手指。
他没跟上去。两条腿追四个轮子那是电影里才有的操作,现实中除了把自己累成狗没有任何意义。他掏出笔记本,在下午时段偏瘦,深色夹克,帽子低,未能辨认面部。发车时间15:18。
合上本子的时候他发现封面上沾了咖啡渍,懊恼地擦了擦,越擦越糊。这本子是上个月从曼哈顿一家文具店花十九块九买的,封面上印着Field Notes字样,皮面,做工讲究,他觉得这样的本子配得上他的调查工作。结果这才用了不到一个月,封面就已经被咖啡、雨水、铁子吃西瓜时甩过来的汁水联合糟蹋得面目全非。
回地铁站的路上他又经过那个热狗摊,拉美大叔还在,远远就朝他招手。嘿,小伙子!今天找工作有消息吗?
还在面试流程中。姜建军礼貌地回了一句。
加油!我看好你!大叔冲他竖大拇指,你一看就是搬货的好苗子!
姜建军挤出微笑,快步钻进地铁站。他在站台上靠着柱子等车,脑子里复盘今天的收获。货车的泥痕说明它今天出过车;驾驶者露出的下颌线条他记住了,下巴上有一道浅色疤痕,像旧伤;驶向东南方向,如果按照皇后区的路网结构往下推,那个方向连着好几个工业区和货运集散地,但也可以拐上高速通往长岛或者布鲁克林。
等这车下次出现在陈国栋那边,他自言自语,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记,再做进一步确认。
旁边等车的一个老太太警惕地往旁边挪了两步。
第三天,他哪儿也没去,蹲在陈国栋工作室后巷对面的那家披萨店里,靠一杯苏打水坐了四个小时。老板娘后来看他的眼神越来越不善,他只好又点了一份薯条。薯条炸得发软,撒盐不均匀,口感跟嚼橡皮筋差不多,但为了占据窗口那个黄金观察位,他忍了。
陈国栋的工作室在后巷一栋三层红砖楼的一楼,门口挂着一块国栋文化传媒的牌子,但姜建军查过了,纽约州工商注册系统里根本没有这家公司的名字。后巷只够一辆车通过,两侧堆着黑色垃圾袋和废弃的货架,空气中飘着一股隔夜的食用油和猫尿混合的微妙气味。
那辆白色面包车就停在工作室后门,今天是车头朝外,姜建军能清楚看见前保险杠上也有刮痕,跟皇后区那辆货车后轮的刮痕相互印证——他拍了照,放大了对比了两小时,刮痕的倾斜角度、宽度、起始位置几乎一致。关键是两辆车的车身侧面都有一处细小的凹陷,位置都在右后轮拱上方三指宽处,凹陷的弧度和深度像被同一种形状的硬物磕过。
这个相似度已经超出了的范畴。要么是同一辆车被不同的司机开,要么是两辆车在同一道门框上受过同款伤。无论哪种解释,都指向一个结论:皇后区仓库和陈国栋这边存在物流关联。
他把照片发给铁子,附了一句:确认了。同源。
铁子秒回:所以呢?你打算怎么办?直接找王德辉?
等啥?
等车再动。
你知不知道干等是最无聊的?
姜建军把手机扣在桌上,没有回这条。披萨店的老板娘终于忍无可忍地走过来,把账单拍在桌上,嘴角挂着你已经白嫖了四个半小时座位的僵笑。他识趣地结了账,附了百分之二十的小费——老板娘的表情这才松动了一些,临走还送了他一块薄荷糖。
第四天,他下午又去了皇后区。这次铁子死活要跟着,理由是我一个人在美华楼闲得长蘑菇,姜建军说你去可以,但出发前先把中午那顿韭菜盒子消化干净。铁子拍着胸脯保证已经过了两个小时,绝对安全。
结果他们在地铁上就出了状况。七号线过一站停一站,车厢晃得厉害,铁子紧紧抓着扶手面色发白,姜建军看着他额头上的汗,警觉地问:你怎么了?
没事。铁子咬着后槽牙。
你在憋?
闭嘴。
到了站,铁子几乎是弹射出去的,冲向站台尽头的洗手间。姜建军站在洗手间门口等了七分钟,期间有四个清洁工进出,一个流浪汉在对面垃圾桶翻东西翻出了半盒吃剩的中餐,吃得很香。铁子终于出来的时候,脸色白了两个色号,但神情如释重负。
我没放。他虚弱地强调。
你刚才在洗手间里待了七分钟。
那是在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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