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钱的流向(2/2)
待到子时夜深,安宁避开巡守,翻墙潜入青川县衙档案房,翻阅多年总账后,看清了此地更阴毒的做空手段。当地常年预支来年赋税填补当年亏空,透支银两逐年增多,永安元年预支百两,第二年两百两,第三年三百两。
账面收支永远持平好看,实则国库亏空越积越大。账面上河工、边防、宗室、内库四项专项存银合计四千六百两,看着储备丰厚,实则早已被逐年透支掏空,只剩一本空账。
她翻出所有拨款配套的朱批副本,每一笔虚报款项上头,都落着皇帝亲笔鲜红的 “准” 字。三县暗访全部结束,安宁收好所有抄录凭证,写下密信交由国公府心腹死士快马送回。
回到住处,她将三本记载空头工程的朝廷账册平铺案上,结合民间搜集到的全部证据,由下往上逆向推演,一点点拼凑出盘踞朝堂深宫的整张黑色巨网。
桌上三本厚重账册,分别记录青川县五万两河道修缮款、石泉县八万两城墙修缮款、南江县十二万两赈灾粮款,三笔合计二十五万两巨款,全是无工程、无灾情的空头名目,银两自始至终没有用到民生之上。
结合桐城、永宁、青川三地实地查到的百姓证词与账证,安宁顺着线索逐层深挖,所有疑点一一解开。
第一个最诡异的地方:三笔巨额假账,要经过做账、审核、签字、盖章无数道关卡,整条链路经手官员数不胜数,但凡有一人秉公上报御史台,整条贪腐链条瞬间崩塌,可多年来所有人默契沉默,没有半点揭发之声。
安宁取出外祖父当年从御史台档案中抄录的十一人名单,上面囊括吏部尚书、户部侍郎、各级给事中、御史大夫、监察御史一众核心官员。这群人本是朝堂负责监管钱粮、任免官吏、核查弹劾的人,是制衡贪腐的关键,可他们恰恰全是三县假账的审核经手人。
并非他们疏于监管,而是全员同流合污,彼此牵制包庇,形成一张牢牢捆住朝堂的利益网,谁敢吐露实情,便会被其余官员联手打压。
第二个核心疑问,织下这张大网的幕后之人究竟是谁?安宁凭借手中线索逐一排除。丞相最早主动提出彻查家乡三县账目,以身作则清查,若是幕后操盘者,绝不会做出这般引火烧身的举动,行事风格完全对不上;赵德全身居后宫,虽能借代批奏章接触朱批,可手中没有吏部人事权,无法掌控整个外朝文官体系,撑不起覆盖数地的庞大利益链。
排除二人之后,剩下唯一的答案,便是行事低调、几乎被人忽略的秦晓顾。
他是先皇旧亲信,早年手握吏部最高实权,天下所有官员的升迁、调动、任免全都由他掌控。他不必亲自出面贪墨银两,只需拿捏住一众官员的仕途前程,便能胁迫所有人闭口顺从,但凡敢于核查揭发之人,都会被暗中打压断送前程,久而久之满朝文武尽数被他裹挟入网。
至此,宫内宫外勾结的完整脉络清晰浮现。宫外由秦晓顾坐镇,把控吏部人事,筛选心性贪婪、容易拿捏的官员外派西南各县,打通所有账目审核关卡,让每一笔虚报的假账都能一路放行;宫内由赵德全暗中布局,他知晓先帝常年服食丹药,服药后心神松懈、容易应允诸事,从不私自替皇帝批红留下把柄,专挑帝王恍惚倦怠之时呈上虚报拨款的奏折,哄骗先帝亲笔写下 “准” 字。
每一笔流入私囊的赃款,都带着御笔朱批作为法理依仗,根本无从追责。二人里应外合,造就死局:丞相奉旨公开核查,只能见到全部流程走完、手续齐全的 “合法账目”,甚至丞相派下去的核查差人,多半早已被秦晓顾攥住把柄,沦为网中之人,明查永远查不出半点破绽。
第三个疑点,也是串联起邪教与官场的关键:当初缝合怪袭击外祖父,明明拥有一击致命的实力,却只重伤不夺性命,伤人之后立刻退走,这般行事背后藏着极深算计。
安宁结合国库常年巨额银两流失的线索,彻底想通对方的心思。
若是直接杀死外祖父,皇帝与太后必定震怒,调动大批人马彻查西南,底层账目造假、国库亏空的破绽极易暴露,多年经营的布局会一朝倾覆。
留着外祖父的性命,一来靠重伤恐吓,逼他停下查账,起到封口作用;二来暗中试探,外祖父镇守西南数十年,扎根当地半生,手中极有可能藏着长生教拼尽全力搜寻的隐秘,缝合怪的咬伤既是警告,也是试探,摸清外祖父知晓内情的深浅,留着他尚有利用价值。
顺着长生教这条线索,陆承安对巨额赃银的最终流向也调查的逐渐明朗,和安宁合计以后他们终于想明白一些事情。
炼制缝合怪、开展死而复生的禁忌实验,需要海量珍稀药材、妖兽躯体与人力供养,开销大到难以想象。
安宁此前排查过周边消失的村落,村民财物全都完好留存,早已排除劫掠百姓敛财的可能,支撑长生教所有实验的庞大资金,正是从大赵国库层层流出、逐级上供的贪腐官银。
一张完整闭环的黑色链条,此刻完整铺展在安宁眼前:地方官吏编造灾情、工程名目虚报款项;秦晓顾在朝堂把控人事,打通各级审核渠道;赵德全于后宫借皇帝朱批,让假账获得皇权背书;国库银两下发后,底层小吏分得少量银两封口,绝大多数巨款层层输送,尽数流入长生教,供给邪教炼制妖兽、开展禁忌实验;一旦有人追查账目真相,长生教便派出缝合怪出手打压。
纸面之上,国库储备充足、各地民生拨款到位、朝堂官吏各司其职,一派安稳盛世模样;可内里朝堂腐朽溃烂,国库早已被透支掏空,长生教手握巨额官银暗中壮大。
安宁望着窗外漆黑夜色,手中握着三县实地取证得来的全部铁证,这条横跨深宫、朝堂、地方与邪教的通天巨案,已经被她从底层撕开一道清晰裂缝。
但是她现在还不能动,这个事情比她想象的要更加复杂,难怪外祖父还在犹豫是否要掀翻整张利益巨网,安宁的心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