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幡然悔悟(1/2)
山间微凉,细雨落了下来。
七长老仰面躺在冰冷的碎石路面上,雨水顺着他的眼角不断滑落,分不清是天上的雨水,还是他眼底流出的泪水。
他怔怔望着灰蒙蒙的天空,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不去想,就只是静静躺着。
一炷香过去,雨还没停。
雾蒙蒙的雨幕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道青色身影从浓雾中缓步走出,是青瑶。
“付长生派人拿着国师的信物通知了我,说你在这条废弃官道上。”青瑶的声音很轻,穿透淅淅沥沥的雨声,清晰传来。
“走,我们回西南境外的据点。”青瑶伸手扶起了七长老。
她的动作稳而从容,一手托住他的手肘,一手扣住他的手腕,力道分寸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寸。他双腿虚软无力,每走一步,膝盖都控制不住地打颤。
青瑶放慢脚步,稳稳扶着他,一路缓步前行,五十里路程,两人足足走了三个时辰。
这三个时辰里,七长老全心细细感知着阴阳冥衡诀的奥妙。这门功法,他十一岁便拿到手了。当年只练了最基础的几层,便满心嫌弃,彻底抛在了脑后。五十多年来,那几层基础功法,就像一颗深埋体内的种子,一直静静蛰伏。
赶路途中,七长老忽然彻底读懂了大长老多年前的那句话:“这门功法,能消解你周身戾气,让你心境平和。”
从前的他,只觉得这话空洞无用。区区一门功法,怎么可能改变一个人的性情、消解一身戾气?直到此刻,他才彻底明白。不是阴阳冥衡诀强行消弭了他的戾气,是混天密宗大法带来的暴戾、偏执,被彻底根除后,他骨子里原本的本性,终于显露了出来。
是他,终于活回了原本的自己。
大长老数十年前就看透了一切,看清了他本性不坏,只是被霸道功法蒙蔽、扭曲了心性。大长老静静看了他几十年,什么都没多说,只是默默等着他醒悟的这一天。
据点藏在山谷尽头,一位老者坐在屋檐下,低头熟练地编着竹筐,看见两人走来,抬头温和地笑了笑。“回来啦?”
“嗯,回来了。”青瑶轻声应道。老者点点头,没再多言,低头继续手中的活计。
七长老站在村口,静静望着眼前这片质朴安稳的天地。
青瑶将他领到一间干净的土坯房内。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木板床、一张矮桌、一盏油灯,墙角立着一口水缸,澄澈的缸水,静静映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光。
“您先好好歇息。”青瑶说道,“我去弄点吃的。”
她转身正要离去。
“等一下。”七长老开口叫住了她。
他缓步走到水缸前,微微俯身。平静的水面被他的动作轻轻晃动,泛起细碎涟漪,片刻后,再度归于安稳。
水缸里映出一张陌生的脸。和他记忆里的模样,判若两人。他一直记得自己二十余岁的样貌,肌肤紧致光滑,眉眼锐利凌厉,下颌线条硬朗利落。可此刻水中倒映的,是一张年过五旬的苍老面容。
额头布满深深的沟壑皱纹,不是浅显细纹,是岁月刻下的深重痕迹;眼角松弛下垂,眼窝深陷,颧骨格外突出;两鬓早已不是零星白发,而是大半雪白;嘴唇干裂失色,毫无血色。下巴的胡茬,也尽数泛白。
七长老死死盯着水中的面容,看了许久许久。他抬手,轻轻触碰水面。指尖落下,涟漪荡开,那张苍老的脸瞬间碎裂。这一刻,他彻底认不出自己了,他第一次看见,自己最真实的模样。
青瑶静静立在门口,没有进屋。她看着七长老伫立在水缸前的单薄背影,脊背微微佝偻。
她一言不发,默默转身离去,将这份独处的空间留给了他。
七长老缓缓坐到床沿。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肌肤松弛干瘪,青筋突兀凸起,指关节粗大僵硬,像被岁月常年打磨的顽石,布满风霜痕迹。就是这双手,祭出无数魂刃,展开数次魂域,杀伐无数。
不多时,青瑶端着一碗粥走了回来。他一口一口,安静地将整碗粥吃完,随后轻轻放下空碗。
“青瑶。”他轻声开口。
“嗯。”
“坐。”青瑶微微迟疑一瞬,随即抬步走进屋内,在矮桌对面静静落座。
“您如今功法尽废,”青瑶率先开口,语气平静,“回去之后,宗主会责罚你吗?”
七长老微微一怔。他听得出来,这个问题绝非随口一问。
“宗主不会因为我没了修为,就撤掉我的长老之位。”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笃定。
“他不会做这种事。”话音落下,七长老骤然通透。
青瑶这个问题,是在隐晦地问他:若是换做从前那个偏执强势的你,面对一个修为尽废的长老,会不会毫不犹豫地废其职位?若是从前的他,答案毋庸置疑。修为尽失,便是无用之人,他会毫不犹豫,剔除对方的长老之位,半分情面不留。
可宗主大人,从来不会这般功利凉薄。
“青瑶。”七长老抬眼,目光坦诚,声音低沉,“你说句真心话,你们如今的阁主齐笑天坐这个位置,当真合适吗?”青瑶闻言,瞬间沉默不语。
七长老看着她的反应,缓缓点头。
“我懂了。”他没有说自己会痛改前非、重新立足,也没有许诺会不负众人期待,只是轻轻点头,将所有心事尽数藏在心底。
“国师归尘前,曾跟我说过一句话。”青瑶忽然开口,“他希望您能振作起来,带领幽冥宗走的更远。”
屋内陷入漫长的沉默。
“青瑶。”七长老的声音悠远沙哑,像是穿过了漫长岁月,“若是我能早一点醒悟……你兄长长风,就不会死了。”这句话他没有说完,可其中的愧疚与悔恨,青瑶听得一清二楚。
那是多年前的旧事了。
彼时的七长老年轻气盛,锋芒毕露,刚刚突破第四重魂域,正是最自负、最偏执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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