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魏胖子不是魏胖子(2/2)
沈尘的手指在紫苏上停了一下。
不认识。只见过一次,在水渠边。
她是炼气八层。练的是快剑,青云宗前辈里唯一 一个把快剑练到能在雨中穿行的女修。柳青头也没抬,继续剪药材,今天她在内门食堂里说要找你。
沈尘的心沉了一下。
她说了什么?
她找到周怀远,问了一个问题,药库那个杂役叫什么名字。周怀远没告诉她,但周怀远也没说不知道。
一个名字和一个没承认也没否认,在修仙界里,后者的杀伤力比前者大得多。
沈尘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柳青对他的兴趣是医者对罕见病例的兴趣。陆晚棠对他的兴趣,是一个用剑的人对一个能看见东西的人的直觉。前者可以变成盟友,后者未必是敌人,但一定比前者危险。
从丹房出来的路上,沈尘没有走药库的捷径,而是绕了一段路,走的是水渠边的小径。
他想顺路看看那天被碎石堵住的闸门还需要不需要再调整。但走到水渠边的时候,他发现那里已经站了个人。
青色的练功服,长发束成马尾,左手垂在身侧,右手背着身后。
陆晚棠。
她站在水渠边,月光照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打得很深。她没有佩剑,但沈尘注意到她的右手不是随意背在身后的,而是保持着一种弧形的手势,拇指按在中指第二节的关节上。那是长期拔剑之后养成的习惯,手放在离剑最方便的位置,就差手掌一翻。
你从丹房出来,走了水渠,绕谁?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她问问题的方式不像问,像陈述。沈尘停住脚步,站在离她五步远的地方。
没饶谁。水渠白天堵过,我来看看闸。
说谎。她转过身来,月光从侧面打到正面,眼睛格外亮,你从丹房出来往东走,过了灵草田拐林子,近三息,你没走。你选水渠。因为水渠边上没有住人,你不想被人看见。
沈尘没有说话。
一个练气八层的人,能把方圆半里内的人在走什么路线都算清楚,说明她的神识,哪怕只是练气期的准神识,也已经比绝大多数同阶修士更敏锐。
你是剑修。沈尘说。
不是问句。
你用的不是神识,而是耳力。
陆晚棠的眉毛轻轻一挑,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自顾着往下说道。
水渠那天,你伸手摸石头之前,手指就已经知道石头在哪儿了。不是摸到的,是感应到的。她顿了顿,什么功法?
她看到了。
沈尘没有否认。否认没有任何意义,在一个能靠听觉画出你的移动路线图的人面前,否认只会让她对你的兴趣更浓。
木系功法,草木感知。
品阶?
黄阶上品。
账面一成半,实际呢?
沈尘没有答。
陆晚棠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嘴角微微一弯:
藏得好。
不是夸奖一个后辈。是任何一个同级修士的战术选择。
她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声音传过来:
今天在内门食堂,五个人面前,我打听了你的名字。你猜为什么?
沈尘想了想:你在替我拉仇恨。内门的打听杂役,别人听起来,这个杂役要么是你的人,要么是你的目标。你想看谁听到我的名字之后反应最不对劲。
陆晚棠没有转身,但点了头。
刘平。他听完你的名字之后,问了旁边的人一句,这人是不是进过苍梧山
她说完就走了。她的步法和柳青完全不同,柳青走路轻而稳;陆晚棠走路快而无声,像是风刮过草地,一转身就不在了。
沈尘站在水渠边,等到她的脚步声完全融入夜风里,才沿着水渠慢慢往回走。
陆晚棠说她在内门食堂问了沈尘的名字,当时有五个人在场,这意味着从明天开始,至少有五个内门弟子会知道药库那个杂役的存在。其中一定有人只是随便听听,但也会有人——比如刘平,比如刘平背后的刘守山,一定会把沈尘这个名字和自己正在找的东西联系在一起。
这是在提前暴露。
但这种暴露有一个好处,他被迫站在阳光下,反而更安全。因为刘守山如果真的在查赵管事带进山的杂役里面谁拿了什么东西,他不敢在众目睽睽下对一个被人挂在嘴边的杂役动手。
陆晚棠是在用最粗暴的方式给他加了一层保护。
这层保护的代价是——他欠了陆晚棠一个人情。
两天后。管事院。
赵管事站在杂役房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本新誊的册子。
所有人听清楚了,十五天后,宗门组织第二次进山采集,这次的目标是苍梧山脉中部的外围区域。我们杂役房出五十人,有经验的优先、有修为的优先、有胆子的优先、
队伍里没人说话。
但是,赵管事翻了一页,声音提了半度,这次进山和上次不一样,上次是采药,这次是勘察。长老会派内门弟子带队,杂役打下手。表现好的有灵石奖励,至于表现不好的......,他顿了顿,然后接着说道,自己看着办。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在队伍里来回扫着,沈尘注意到他扫过的顺序是:先看周麻子,再看沈尘,然后看其他杂役。
周麻子是他的眼线,所以他先跟周麻子确认一个眼神——该做的事做完了没有。然后看沈尘,是确认猎物还在不在。最后看其他人,是做样子。
沈尘,你有经验,修为也够,这次算你一个。出列登记。
沈尘走出队伍,在赵管事递过来的册子上按下了一个手印。
这个手印,是他和赵管事共同的开始。
赵管事想让他死在苍梧山脉里。他想让赵管事死在苍梧山脉里。
十五天。
当天下午,沈尘去了坊市。
罗铁手的铺子门口挂着今日休炉的牌子。沈尘没有管牌子,直接推开半掩的门进去了。
罗铁手正坐在台子后面修一把短剑的剑柄,那把短剑看起来有些年头,剑柄上的铜箍锈了一半,剑身也有几条细小的裂纹,不是凡铁,是品相不太好的低阶法器。
你今天不开业?
罗铁手头也没抬,不开业怎么修东西。挂个休炉的牌子是用来拦那些来借钱的。
我要问你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罗铁手终于抬起头,看了沈尘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你炼气三层了?眼睛里藏着一丝惊讶,一闪即逝。
沈尘没有回答修为的问题,从怀里掏出了那块铜牌,放在罗铁手的台子上。
铜牌很旧,正面刻着一棵树的轮廓,线条极其简单,简单到几乎可以说是粗劣,但树的根部位置刻有一道非常细的波浪纹路。背面只有两个字:苍梧。
罗铁手拿起铜牌在灯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牌子翻过来,用指甲沿着那个波浪纹路刮了一下。
刮下来的不是锈。是一层某种已经干涸的物质,灰白色,质地很细。罗铁手放在鼻前闻了闻,脸色微变。
这个牌子上有封禁的残留。你说的那个散修,他在石室里死了多少年?
墙上写的是十七年。
十七年。那这个牌子的封禁残留还有!罗铁手又闻了一下,然后把铜牌放回台上,说明原主人不是炼气修士。炼气修士封在法宝上的灵力,三年之内必散。十七年还有味道,至少筑基中期。
筑基中期。
一个筑基中期的散修,死在苍梧山脉外围的石室里。
这块牌子的材料不是普通的铜。罗铁手的手指在铜牌的边缘摸了一遍,中间层是寒铁,寒铁在越国几乎不产,需要往北至少三千里之外才能采到。铜皮是手工锻造包上去的。制作工艺很老,至少是五十年前的东西。
这是苍梧山脉中部通行令,还能不能用?
能用。罗铁手把铜牌放回台上,语气笃定,只要禁制衰弱达到乙级,这块牌子可以让你过三道关卡。三道关卡之后你需要自己面对,但从外围到中部的入口,这块牌子够了。
够了。
沈尘把铜牌收起来,然后解下腰间的凡铁腰刀放在台上。
这把刀,能不能加上一个锋利的属性?
罗铁手把刀拿起来翻了一面,看了看焊好的刀口,又看了看刀背。他的手指摸过刀背的时候在一个地方停了半拍,沈尘上一次修刀的时候让他调整过刀的重心,这个人记得很清楚。
凡铁加不了。但我可以用一块寒铁磨一个刀尖焊进去。焊接之后刀尖的属性会改变,对灵气护体有渗透作用,但效果很有限,大概只能对练气三层以下的灵气护体有效,四层以上靠量。
够了。
但成本不小可不小,你还欠我一个人情,加上今天的寒铁材料费,需要十块灵石,手工费先欠着。
沈尘没有还价。他从储物袋里取出灵石数了十块放在台子上,然后看着罗铁手。
还有一件事,我想向你打听一个人。
你们坊市散修的圈子里,有没有一个年纪四十出头、炼气三层、专门给宗门带队进山探路的人?
罗铁手拿起灵石,没有数,直接放进了抽屉里。然后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
你是说青云宗的赵管事。
他说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平淡里有刀,那是一种在这个坊市里看过太多人被这条产业链害死之后才有的平淡。
我不用认识他。罗铁手说,我可以告诉你一个规律。所有带队进山的杂役管事,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手里有一样东西,可能是玉简,可能是符咒,可能是某种引导类的法器。没有这样东西,他们都不敢带队进去。
然后呢?
然后这东西有一个缺点。
罗铁手站起来,走到墙边的货架前,从最底层的抽屉里翻出一小片瓷砖碎片,上面刻着一个用朱砂画成的符咒,符咒边缘已经烧焦了,但中心的线路隐约可见。
进山带路用的引导法器,靠的是和禁制内部的某种灵力产生共振。共振会发热,发出来的就不是灵力信号,而是热量。如果你能感受到的这个热量,就能找到这个人。
沈尘看着那块烧焦的符咒碎片,脑子里已经开始跑地图。
如果能感知到热源的方向,就能在雾气里追踪赵管事的行动路线。
对。但做这个需要一种能力,能隔着好几丈感应到灵力热源的方向。一般修士用神识扫描,但炼气修士……罗铁手的话说了一半,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看着沈尘,你能?
沈尘没有说话。
草木感知。木系灵气对热源的敏度比神识差,但感知范围比练气期的神识广。更重要的是,它可以藏。赵管事的引导法器发热的时候他一定在进山,进山以后雾气笼罩,神识被压,但草木感知不受雾气影响。
罗铁手看到他的沉默,没有再问。他把东西收拾好,然后说了句:刀尖三天后取。
沈尘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罗铁手在背后叫住了他。
沈尘转过头。
你要做的事,在坊市里被很多人做过。成功的人很少。罗铁手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开玩笑的那种认真,而是一个老猎人给新手猎人指路的认真,失败的原因千奇百怪,但最重要的那个,永远是同一个。
什么?
怕暴露。
沈尘点了点头,推开铁门,走进了坊市的阳光里。
三天后,刀尖焊好。十二天后,进山。
在那之前,他要把《青木养气术》的第二篇全部打通,把练气三层的根基打牢,把赵管事手里的引导法器摸透,把路线图在脑子里跑至少三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