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流风家族：解剖（1/1）
我转过头，“你养熊？拿来做什么？”
“安德烈，我的弟弟，一个伟大的英雄。”说着，她掀开铁板。哀嚎声扑面而来，混着一股混合了腐肉和新鲜内脏的血腥气。
我一阵干呕。
那图在火光里忽明忽暗，每一根骨节、每一片爪鞘都用炭条细细勾过，旁边批注着密密麻麻的文字。
阶梯的尽头是一个一百平左右的厅，靠火把照明，比上面暗了不少，但火光足够照亮房间正中央那张铁台。
铁台上绑着一头熊，活的，由铁链扣着。铁链一端扣在铁台的四个角上，另一端嵌进熊的四肢关节里。熊的四肢被拉开，固定在台沿，熊爪被一根铁钎钉在铁台边缘，掌底朝天，爪尖朝外，抽搐着蜷起又松开。
“你应该见过，它是‘溃骸’，本质上是熊的尸体，”娜斯佳理了理头发，“你见过的就是这种。”
这头熊的确和我前天夜里从树洞里爬出来看到的一样，皮肉溃烂、眼珠泛白，体型比寻常的东北棕熊大出一倍不止。它的嘴被一个铁箍撑开，舌头挤在铁箍外面，肿得发黑，每一次呜咽都从喉咙深处翻上来，带着一团一团的黑雾。
铁台旁边站着一个男青年。他赤着上身，肩胛骨从皮肉底下撑出来，每一次呼吸都能看见肋骨间深陷的阴影。他的右手搁在熊敞开的胸腔边缘，手指探入创口，左手抵着胸骨外沿，找到了某个位置，稍稍用劲。熊的身体震了一下，铁链发出一声极细的铮鸣。他手指在胸腔里摸索了几息，然后抽出来，指尖沾着黑浆，搁在旁边瓷盘边沿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那团东西在盘子里缩了一下，还在微微搏动。
“这颗心脏还没死。”他转过身来，声音沙哑。浅金色头发被汗湿成一绺一绺，贴在额头上。
那张脸很年轻，比他十九岁的年纪还年轻，可那双祖母绿的眼睛是沉的，是专注到极致之后才有的那种沉定。他抬起手背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熊血蹭到眉毛上，浑然不觉。
他用铁夹子夹起那团东西，举到油灯前。黑雾在铁夹子上蠕动，想往灯芯的方向钻。他看着它，然后把铁夹子翻转过来，将它浸进旁边一个盛满暗绿色液体的铜盆里。它在铜盆里缩了一下，嘶嘶响了两声，不动了。他把铁夹子搁回瓷盘边沿，另一只手从胸腔里又摸出一样东西，摊开掌心——是一枚小小的、还在跳动的黑色珠子，表面浮着细密的银色纹路，像地底岩层被挤压后留下的裂隙。他把它举到油灯下。
“看。它和上一只的不一样。上一只熊的胆是糊状，流黑水。这只熊的胆变成了石头。”珠子落在瓷盘上，当的一声，金属的脆响。
“那个东西在进化。它在试，用什么材料替换肉身最省力。”他把铁夹子放下，转身从工作台上拿起一本摊开的笔记，翻到某一页，上面画着一颗胆珠的放大图，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数字和箭头。
“它还在学习。”他把解剖刀重新插进熊的胸腔，刀尖挑开一层薄膜，露出底下一团暗红色的肉芽。那肉芽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试图重新包裹住被摘除的部位。“我每次切掉一个器官，它就用黑雾生成新的组织来替代。这次是肉芽，下次可能是别的东西。它在试——用什么材料替代肉身最省力。它是个设计师。”
他绕到铁台另一侧，把手插进熊的肩胛和铁台之间的缝隙，十根手指扣住熊的肩胛骨边缘。然后他一翻腕，熊的整个上半身被掀起来，铁链绷到极限，发出一声尖锐的呻吟。他把熊的躯干推到侧立，左手撑住熊的脊柱下方，右手把解剖刀换了个角度，重新切入。没有暴喝，没有蓄力，轻巧如同翻一块煎饼。
“你也是。”娜斯佳走上前，踮起脚，伸手揩掉他眉毛上那抹黑浆，动作很轻，像一个母亲替孩子擦去脸上的泥巴。安德烈没有躲，也没有低头，只是在她手指碰到自己眉心时微微闭了一下眼。
他们两个站在火把摇曳的光芒下，浅金色的头发被同样的光镀成同样的颜色，两双祖母绿的眼睛在暗处闪着同样沉静的光。
娜斯佳把沾了黑浆的手指在墙上蹭了蹭，转身从工作台上拿起那颗刚摘下来的胆珠，举到火把下。烛火穿透珠体，有些银色纹路在暗处亮了一下，像地底的闪电被冻在石头里。
“不过，学习吗？你也说了，这可不是熊自己的东西。”她说，把珠子搁在我掌心里。凉的，很沉，比同等大小的石头沉得多，掌心能感觉到它在微微搏动，不是心跳，是某种更深更慢的震颤。“是地下那个东西在把自己炼成实物。它不会一直躲在熊的尸体里——它在换。从溃烂的皮肉换起，换到骨头，换到内脏，最后换到别的东西。每一次进化，都是它在尝试更新它的容器。”
她越说越起劲，后来仿佛进入梦境，“第一次熊群来的时候，它们只是尸体。后来它们能挖洞了，能自愈了，能在水下潜伏，能发出声音钻进人的脑子里。但这不是熊自己的进化。”她把胆珠从我掌心拿走，放回瓷盘，发出一声金属的脆响。“唯一阻止它们进化的途径，就是彻底毁灭它们的来处——不是熊的来处。”
我和这对姐弟耗得太久了。他们不在放火名单上，也没有去青云家参加葬礼。他们不属于我来流风城堡的任何一个目的。可他们谈论的，地下力量、容器……在我脑子里转着，像与我要做的事有关。
从昨晚到现在，我其实没有真正进入调查的状态。我只是被事情推着走，因为那张脸一直在我心里浮着。佛果春。她被烧烂的脸。她嘴里那些模糊的音节。她是不是……这个念头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咳不出来。
那个孩子死在狗场里，本来跟我没关系。救世，捉凶，都不该是我惦记的事。可我越这么想越堵得慌。我只想回去。回去见她。把那根刺拔出来——不管底下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