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一起命案：接班人（2/2）

有一张脸从记忆里浮上来，是个女人，住在调查所那栋旧楼隔壁。她男人喝了酒就打她，整栋楼都听得见。我出过现场，替她做过笔录，帮她找过律师，还替她挡过一刀。那一刀拐了个弯划在她男人胳膊上，见了血。后来她跪在调查所门口，扯着自己的头发，说我教唆她离家出走，说我破坏她的家庭。她男人站在旁边，手搭在她肩上，她往他怀里缩了缩。她在证词上签字画押，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清清楚楚——我过度介入，我滥用职权。那张纸塞进我的档案袋里，沉得像一块铁。

我看着宝珍从地上爬起来，自己拍拍袍子上的灰，捡起帕子。她没有看我。她不知道我刚才想过要替她说话，也不知道我那只揣在袖子里的手曾经想过要伸出去。

后来在狗场，证明我没有做错。

宝珍起身，缓缓走向丈夫“你说了不算，”帕子在手里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吉澜是女儿。兀舍再不成器，他是儿子。女儿执旗，没有的事。”

“兀舍还撑不起。”乌赫古说。

“谁不是从撑不起撑到撑得起的？”她把帕子往桌上一拍，茶碗震得叮当一响：“巴穆躺在那儿，我还没哭够。你现在要我看着你把他的位子也给别人。”

“吉澜是自家人。”

“她早晚要嫁出去，我看也用不了多久了。”

丈夫没有回应，慢慢喝着茶。

“我大儿子没了，”她声音碎了：“我就这么一个好的，从小不让我操一点心……谁都知道青云家的执旗官肯定是下一个神信，就这么没了……你要是让吉澜执了旗，那青云家就彻底没了出神信的希望了。”

“当今神信就是女人，不过这不重要，安分守己最重要。”

那个高贵坚毅的女人。

“谁和那些老毛子一样！不成体统。”

丈夫依旧无动于衷：“先招待客人吧。”

宝珍瘫坐，刚刚一身的焦燥仿佛被抽空，声音蔫蔫的：“那年，我还没嫁过来，娘家遭了大难，是乌赫古他爷爷拿命挡的难，我全家欠这个老神信。老神信曾说过，我是旺门命，我爹为了报恩，让我嫁到你们家来。他咽气前还让我跟他保证，一定让青云家再出个神信。这么些年，你老往后退，我不怨你，可你不能拦着我儿子成器啊，你让我怎么和我死了的爹交代……我这辈子就这么一个指望，你这不是要了我的命嘛……”

宝珍越说越急，忽地从地上挣起来，一头往门框上撞去。吉澜抢上去拦腰抱住她，整个人被带得往前踉跄了两步，额头磕在门框上，闷闷的一声。她没松手。

宝珍瘫在女儿怀里，浑身的力气都散光了，声音碎得只剩一把气：“你把旗交给兀舍……他还有条路走。你不交，他一辈子都是个废物。”她抬起手，摸了摸吉澜的脸，那只手是凉的，抖着，“吉澜有她该做的事。女孩子家，治病救人，不是也很好么。”

我的胳膊还伸在半空，尼娜慢慢缩回身子，端端正正坐好，小手又摸上了茶碗边，老尼浑也把烟杆慢慢搁回桌上。他们爷孙俩不是头一回见这场面了。

吉澜额头上红了一块，她没在意，缓缓撩起门帘：“爸，我去把弟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