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天关血战（1/2）
破晓的晨曦穿透厚重的硝烟，昏沉洒落天关城楼。
青黑色的巨石城墙早已失了原本的样貌，通体覆着一层暗沉妖红。那不是山石浸染的色泽，是整整一夜厮杀堆积的鲜血。层层叠叠的血渍浸透石缝，被夜风风干、被新血覆盖，在晨光里凝成一层厚重腥腻的血釉，蜿蜒爬满每一处垛口、每一块砖石，触目惊心，血腥味浓烈得经久不散，死死盘踞在整座城关之上。
苏凰静立城头，身姿挺拔如松，却掩不住满身疲惫。
腰间三柄名剑静静垂落——凤鸣、破虚、墨渊，一金一蓝一暗，三道光晕敛于鞘中，暗藏锋芒。她一袭染血的银白战甲破碎多处，甲片崩裂卷边，露出底下纵横交错的伤痕。左臂缠绕的白纱布早已被血水浸透，干涸成深褐暗沉的颜色，死死黏住皮肉，稍稍一动便牵扯刺骨痛感。右肩新增的刀口贯穿甲胄，皮肉翻卷，昨夜魔兵临死前的拼死一击虽不致命，此刻却火辣辣持续作痛，顺着经脉蔓延开阵阵酸软无力。
连日不眠不休的死守，让她面色苍白如纸，唇瓣失尽血色，可一双眼眸却亮得惊人，澄澈坚韧，盛满绝不弯折的傲骨，遥遥锁着远方黑压压的魔军连营。
脚步声踏着细碎血沫轻轻走近，夜无痕提着一壶刚接的山泉，快步来到她身侧，少年素来温润的眉眼此刻布满血丝，衣袍染遍血污，掌心虎口崩裂，是彻夜厮杀留下的伤痕。
“苏姐姐，喝点水缓一缓。”
苏凰抬手接过水壶，指尖泛着虚浮的青白，力道微颤。冰凉的泉水入喉，一路沉坠入滚烫的肺腑，稍稍压下了胸腔翻涌的腥闷。她仰头饮下两口，便握紧水壶，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战火淬炼后的疲惫：“伤亡统计出来了？”
夜无痕垂眸看向城下遍地残尸，眼底掠过沉痛，字字沉重：“边关守军昨夜阵亡一千二百人，重伤八百，轻伤者遍布城头，难以计数。凰卫五百精锐，战死五十，重伤三十。如今城头尚能持刃作战的兵士，不足三千。”
三千。
对阵五万魔军。
悬殊的差距令人窒息，且魔军休整一夜，士气重整，战力只增不减。
苏凰久久默然，晨风拂动她散乱的发丝，掠过她苍白憔悴的脸颊。她太清楚厉苍穹的秉性，这名魔族主帅狠戾偏执，从不会给对手半分喘息之机。昨日猛攻一日未能破城，今日必然倾尽主力，攻势会更狂暴、更决绝，是不死不休的惨烈强攻。
“韩将军何在？”她抬眼扫过绵延的城墙。
“在西城墙。”夜无痕侧首示意，“一夜未合眼，亲自带着残兵修补破损城墙、加固垛口，清点守城器械，片刻未歇。”
苏凰颔首，转身踏过满地血污碎甲，一步步向西城走去。
天关守将韩烈，戍守此关十五年，半生都在与魔族厮杀。常年征战让他身形魁梧黝黑，面容刻满风霜，一双布满厚茧的大手握了半生长枪，虎口早已磨出层层老痂。十五年大小战事无数，他早已见惯生死，却从未见过这般惨烈绝望的战局。
见苏凰走来，韩烈立刻收了手中兵器，躬身抱拳，声线沙哑愧疚：“镇魔使，末将守关不力，连累您亲身涉险，罪该万死。”
“将军无需自责。”苏凰轻轻摇头，目光落向忙碌不休的士兵们，语气沉稳坚定，“十五载镇守天关，你早已护得九州安宁。昨日血战，你与将士们皆已拼尽全力，无愧家国。”
她抬眼望向远方连绵无尽的魔营，晨雾之中，魔军营帐错落连绵，遮蔽旷野，黑压压望不到尽头。
“今日魔军必会大举攻城，攻势远超昨日。”苏凰转头看向韩烈，坦然问道，“将军，你怕吗？”
韩烈一怔，黝黑的脸上闪过一丝涩然，随即朗声大笑，笑声粗粝却铿锵有力，驱散了几分城头的沉郁：“怕！末将也是血肉之躯，见五万魔军压城，尸山血海在前，岂能不怕？”
话音一转，他眼底燃起悍不畏死的烈火：“可怕有何用？我退一寸，魔军便进一尺！天关是九州门户，末将守了十五年，早已将性命埋在此地！今日便以血肉为墙，也要挡魔军半步不得向前！”
“说得好。”
苏凰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却决绝的笑意，眼底阴霾尽数褪去，只剩凛然战意：“惧无用，便无所惧。”
二人并肩立在残破城头，迎着拂晓晨风，眺望敌军阵营。
魔营之中，缕缕炊烟缓缓升起，数万魔兵正在埋锅造饭，休整体力。待他们饱食休整完毕，便是新一轮铺天盖地的猛攻。
苏凰心中澄澈通透，她不知自己与这三千将士，能否撑过今日血战，能否再见明日朝阳。可她心中从无退念——天关若破，青州门户大开，无险可守；青州沦陷，天玄城岌岌可危；天玄城一破，九州大陆屏障尽失，亿万苍生必将坠入魔族炼狱，永无宁日。
一步退，步步亡，家国苍生，退无可退。
“韩将军，传令全军。”苏凰敛去笑意，声线冷厉铿锵，响彻城头，“让所有将士饱食休整，清点滚木、礌石、烈火热油、箭矢器械，加固所有防御工事。今日天关，人在关在！定要让五万魔军，有来无回，血染关山！”
“末将遵令！”
韩烈沉声领命，转身大步离去，洪亮的号令声立刻传遍整座城关，消沉的军心再度被燃起，疲惫的将士们纷纷振作精神，各司其职，严阵以待。
城头之上，只剩苏凰一人迎风而立。她闭目凝神，默默调息运转灵力，压制体内翻涌的血气，指尖轻轻抚过三柄剑的剑柄，三色灵光在鞘中隐隐共鸣，蓄势待发。
辰时三刻，日头升高，晨雾散尽。
死寂的魔营骤然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杀伐之声！
五万魔军齐齐出营，黑压压的人流如潮水翻涌，从旷野尽头奔腾而来，迅速在天关城墙之下列开滔天阵势。无数投石车、云梯、撞城巨车整齐排布，寒光森森的兵器映着日光，煞气滔天，遮覆了整片天地。
阵前正中，一道黑影策马而出。
厉苍穹端坐漆黑灵马之上，一身玄黑魔袍猎猎翻飞，面容阴鸷冷戾，一双魔瞳盛满嗜杀寒意。手中血色魔刀染尽无数生灵鲜血，刀身流转幽幽血光，在烈日下泛着刺骨寒芒，威压浩荡，直冲云霄。
他身侧紧随厉天行及数位魔门长老，皆是修为高深之辈，周身魔气翻涌，凶煞逼人。
厉苍穹抬眼望向城头单薄的白衣身影，声如惊雷滚滚，震得天地嗡嗡作响，带着极致的轻蔑与狠绝：“苏凰！昨日饶你残命，今日午时之前，必取你项上人头！天关今日，必破无疑！”
城头之上，苏凰默然抬眸，不辩不驳，五指轻扬。
铮——！
三声清越剑鸣同时炸响，刺破战场长空！
凤鸣剑出鞘，灼灼金焰腾空而起，神圣炽烈，专克世间魔气；破虚剑出鞘，幽蓝寒光凛冽刺骨，剑气破空，无坚不摧；墨渊剑出鞘，暗沉黑雾缠绕剑身，沉稳厚重，镇尽邪祟。
三色剑光交织缠绕，金、蓝、黑三道光华冲天而起，映亮残破的天关城头，与下方滔天魔气遥遥对峙。
“全军进攻！踏平天关！”
厉苍穹手臂狠狠一挥，冰冷的军令响彻四野。
五万魔军齐声嘶吼，声震山河，大地震颤不休。密密麻麻的魔兵手持利刃，踏着黄沙血土，朝着天关城墙悍然冲锋！
最先发动攻势的是百架投石车！
“轰隆——！轰隆——！”
千斤巨石裹挟狂风巨力，如漫天暴雨轰然砸落，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狠狠撞击城墙。巨石砸在青黑山石之上，炸裂出漫天碎石，沉闷的巨响连绵不绝，整座厚重城墙剧烈震颤，垛口碎石簌簌脱落，烟尘漫天弥漫。
城头将士身形摇晃，人人立足不稳，唯有苏凰宛如磐石扎根城头。狂风烟尘掠过她的衣袍，身躯纹丝不动，眼底战意凛冽如锋。
“弓箭手列阵！放箭！”
韩烈厉声大喝。
城头数千弓箭手齐齐张弓搭箭，弓弦震响，漫天箭矢破空而出，密密麻麻如黑云蔽日，朝着城下冲锋的魔军倾泻而下。
前排奔冲的魔兵成片中箭倒地，血花飞溅，尸横遍野。可魔军人数浩瀚，悍不畏死，后排士兵踩着同伴的尸体持续冲锋，毫无半分退缩，攻势汹涌不减。
转瞬之间，数十架厚重云梯重重架上城墙！
黝黑的云梯死死扣住垛口，无数魔兵如附骨蝼蚁，踩着云梯飞速攀爬，手持魔刃，嘶吼着想要攀上城头，突破防线。
“滚木礌石，泼热油！杀！”
守城将士悍然还击，滚烫的热油顺着城墙倾泻而下，落在攀爬的魔兵身上，瞬间燃起熊熊烈火，凄厉的惨叫声此起彼伏。巨大的滚木、沉重的礌石接连砸落，一架架云梯轰然断裂坍塌，无数魔兵从高空坠落，摔得骨裂筋断，血染黄土。
厮杀彻底白热化，兵刃交击之声、惨叫嘶吼之声、巨石撞击之声交织成片，响彻天地。
苏凰足尖一点，白衣翩然跃出垛口，三剑同持，纵身杀入登城的敌阵之中！
金焰扫过，魔气消融，近身魔兵瞬间被燃成飞灰；蓝光斩落，利刃破甲，尽数斩断魔兵兵刃血肉；暗沉墨光压顶，震得魔兵经脉碎裂，当场殒命。她身姿起落如风，辗转厮杀于乱军之间，每一剑都精准凌厉，招招致命，片刻之间，便斩杀数十名登城魔兵。
夜无痕紧随她身侧，一身轻功灵动飘逸，掌风凝聚浑厚灵力，如刀似刃，一掌拍出便将冲上来的魔兵狠狠击飞，骨骼碎裂之声不绝于耳，死死护住苏凰侧翼。
五百残存的凰卫精锐分散于城墙各处，人人浴血死战，与边关守军并肩而立。他们皆是百里挑一的死士，配合默契，悍不畏死，一次次将蜂拥登城的魔军狠狠打退，硬生生守住摇摇欲坠的防线。
血战从辰时持续至午时，整整三个时辰，无一刻停歇。
日头升至中天，烈日灼灼，映得城下尸山血海触目惊心。
城墙之下，堆积的魔兵尸体层层叠叠，足足三千余具，鲜血汇聚成细小血河，顺着地势缓缓流淌，浸透整片旷野。
可守城联军亦是伤亡惨重。
原本三千可战之兵，半日苦战下来，阵亡五百，重伤三百，轻伤将士数不胜数。残破的城头处处是残尸血泊，伤员的痛吟、将士的喘息混杂在硝烟之中，满目疮痍，凄惨无比。
苏凰立在血泊之中，白衣战甲彻底被鲜血浸透，发丝、脸颊、兵刃之上尽数沾染暗红血污。肩头、腰侧、手臂再添数道深浅不一的刀口，灵力透支大半，身躯阵阵脱力颤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却依旧稳稳握着三柄长剑，眼神未有半分退缩。
“苏姐姐！”夜无痕快步冲到她身边，胸口剧烈起伏，满身血污，眼底却透着劫后余生的亮色，“魔军暂时退下去休整了！”
苏凰抬眸望向城下缓缓后撤的魔兵，微微摇头，声音疲惫却清醒无比：“不是败退，是蓄力重整阵型。”
她太了解厉苍穹的打法。半日猛攻损耗我军体力、消耗守城器械、消磨守军意志，待我军精疲力竭，便是真正的绝杀强攻。
“下午的攻势，只会更狠。”
果不其然。
未时刚至，休整完毕的魔军再度合围攻城，且彻底改换了战术。
百架投石车不再轰击厚重城墙，全部调转方向，瞄准密密麻麻驻守城头的将士！
“咻——轰隆！”
巨石破空呼啸，精准砸向城头人群，威力霸道绝伦。
巨大的石块轰然落地，没有丝毫缓冲，但凡被砸中的将士，瞬间骨碎身裂，血肉飞溅。一名不过十六七岁的年轻小兵，方才还在奋力挥刃杀敌，转瞬便被飞石正面击中，身躯当场炸裂成一团血雾，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彻底消散在硝烟之中。
惨烈景象，刺痛了所有将士的眼眸。
“所有人立刻散开！切勿扎堆死守！分散站位！”苏凰心头一紧，厉声高呼，同时提剑飞掠，穿梭城头各处疏导将士。
士兵们慌忙四散避让，可投石车攻势太过密集，巨石连绵不断砸落，城头空间有限，依旧不断有人重伤殒命，伤亡速度骤然暴涨。
一块千斤巨石直冲冲朝着城头伤员聚集地砸去，速度快如惊雷！那里躺着数十名失去战力的重伤将士，根本无力躲闪。
千钧一发之际，苏凰三剑齐挥！
三色剑光轰然交汇，凝成一道横贯长空的磅礴剑罡，狠狠劈在巨石之上。
“咔嚓——！”
坚硬巨石瞬间从中炸裂，碎块漫天飞溅。巨大的冲击力顺着剑身反噬而来，震得她气血翻涌，喉间一阵腥甜。两侧飞溅的碎石依旧带有余力，狠狠砸倒了她身后两名来不及躲闪的守城士兵，二人应声倒地，重伤不起。
“这样下去不行！”夜无痕看着不断倒下的将士，眼底满是焦灼，声音带着急色，“敌军投石车源源不断输出攻势，我们被动挨打，伤亡只会越来越重！再耗下去，全员都会折损在此！”
苏凰紧蹙眉头，指尖攥得发白，心底满是沉郁无奈：“我知道。可我军无远程攻坚器械，射程不及对方，根本无法触及敌军投石阵地，只能硬守。”
这是死局一般的劣势。
夜无痕抬眼死死盯着远处旷野中密密麻麻的投石车阵，那里仅有少量魔兵驻守，是敌军防御最薄弱的环节。他眸色骤然坚定，转头看向苏凰，字字恳切决绝：“苏姐姐，我带精锐死士冲出去！趁敌军主力攻城，侧翼空虚，一把火烧了所有投石车！”
“不可！”苏凰当即否决，眼神凝重，“城外五万魔军合围，你区区百人冲出去，无异于羊入虎口，九死一生！”
夜无痕望着满身伤痕、苦苦支撑的苏凰，望着城头不断倒下的将士，声音低沉却无比坚定：“苏姐姐，总要有人破局，总要有人赴死。与其全员耗死在城头，不如我带人拼死一搏。若能毁掉投石车，便能为天关换来喘息之机，值得。”
少年目光澄澈坦荡，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苏凰凝望着他决绝的眉眼，心中翻涌着复杂酸涩的情绪。夜无痕是她最信任的同伴，是并肩作战的手足，她绝不愿让他以身赴险。可眼下绝境之中，这竟是唯一的破局之法。
长久的沉默后，她缓缓松开紧握的剑柄，声音沙哑：“好。”
“你挑选一百名凰卫精锐，从城北隐秘隘口潜行绕后，不与敌军缠斗，只求速战速决，焚毁投石车立刻回撤，切勿恋战。”
“属下遵命！”
夜无痕不再多言，转身迅速点齐百人精锐，褪去多余甲胄，轻装上阵，趁着漫天硝烟掩护，悄然隐入城北密林，朝着敌军后方疾驰而去。
苏凰立在城头，目送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烟尘深处，心口沉甸甸发紧，掌心不自觉沁出冷汗。她握紧长剑，凝神戒备，全程关注敌军后方动静，默默等待。
半个时辰，焦灼漫长如度万年。
忽然，魔军后方阵地浓烟滚滚，冲天火光骤然窜起，烈焰熊熊染红半边天际！
凄厉的魔兵惨叫、混乱的呵斥声遥遥传来，敌军投石车阵地瞬间陷入大乱！
是夜无痕，得手了！
苏凰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眼底掠过一抹亮色，当即厉声下令：“所有弓箭手就位！全力放箭，压制追兵，掩护无痕回撤！”
漫天箭矢再度破空而出，精准射向从各处围堵追击的魔兵，密密麻麻的箭雨筑起一道封锁屏障，死死拦住敌军追兵，为撤退的死士劈开一条生路。
滚滚硝烟之中，一道百人浴血队伍奋力奔冲而出。
夜无痕一马当先，身上布满深浅刀伤，衣袍破碎渗血，气息紊乱疲惫，却依旧稳稳护着身后兄弟，朝着城关飞速折返。
可此番突袭，代价惨重。
百人精锐，三十人永远留在了敌军火海之中，尸骨无存；二十人身受重伤，步履维艰；剩余众人皆带轻伤，人人力竭。
看着狼狈归来、死里逃生的众人，苏凰心头又酸又涩，快步迎上前。
“苏姐姐。”夜无痕喘着粗气，脸上满是硝烟血污，眼底却透着纯粹的兴奋与释然，声音带着疲惫却依旧明亮，“投石车……尽数焚毁，无一留存。”
“辛苦了。”苏凰轻声道，字字沉重。
暮色渐沉，夕阳西下，染红漫天云霞。
失去投石车助力的魔军，攻势愈发疲软，几番强攻无果后，终于鸣金收兵，彻底退返大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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