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2章 几万还是几十万（1/1）

几个挂着中将衔的集团军司令散坐在长条形会议桌的两侧，有的人低着头，正翻着手里皱巴巴的油印部队编制表，指尖顺着表格里的番号一行行慢慢挪动，有的人耐不住心里的焦躁，时不时抬眼瞟一眼主位坐着的三个人，谁也不肯先开口打破这满室的沉默。

厅里门窗半开，弥漫着劣质烟草烧起来的苦涩烟味，又混着从窗外钻进来的晚秋带着寒意的风，两种味道缠在一起，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心上，闷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最先开口打破沉默的是顾墨三，他把叠得整整齐齐的电文轻轻拍在了光滑的红漆桌面上，声音压得很低，但沉缓的语调足够让坐在长桌两端的每个人都清清楚楚听见每一个字：“诸位，军委会的命令今天早晨就送到了，上海战场的所有参战部队须尽快撤出阵地，向吴福线、锡澄线转进，之后再伺机退守南京。”

“现在杭州湾方向的日军已经发动了好几次大规模进攻，还公然违反国际公约大规模使用毒气弹，右路军顶在第一线，伤亡数字一天比一天大，撑得已经非常辛苦，再这样拖下去，我们摆在上海的几十万部队就要被日军从背后包饺子了，撤退的先后次序必须今天就定下来，不能再拖了。”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摊开在桌上印着密密麻麻小字的部队序列表，骨节分明的指尖稳稳点在几个被红墨水特意圈出来的番号上，开口说：“我的意思是，36师、87师、88师、教导总队、税警总团，还有东北军的105、106师，让他们撤出上海老城区之后作为第一梯队先行转移，直接退回南京整补，同时着手构建南京周边的预设防线，这些都是我们手上最精锐的战斗力，不能再白白耗在混乱的撤退路上了。”

话音刚落，陈辞修手里捏着的削得锋利的铅笔“嗒”的一声重重敲在了军用地图上标注着松江的位置，他抬眼直直看向顾墨三，语气没有丝毫退让的余地：“这几支部队能征惯战，所有人都知道。可你有没有仔细想过，现在后面跟着撤退的有多少人？”

“几十万部队散在绵延几十里的公路上，还拉着大量的重炮、汽车和辎重装备，要是没有能顶得住的部队留下来断后，日本人的机械化追击部队只要一天就能追上撤退的队伍，搞不好就是全线溃退，到那个地步，谁都走不了！”

张发奎听完，直接把手里翻得卷边的伤亡报告“啪”地一声摔在了桌上，说话的声音比陈辞修还要洪亮干脆：“辞修说得对！我右路军在日军几次使用毒气弹进攻之后，伤亡本来就已经非常大了，好多部队连子弹都没剩多少了，你让这些残破的部队去硬挡日本人的坦克集群？怕是连一个小时都顶不住。”

“而且就算不算那几支头等主力，哪怕是第1师、11师、107师这样的部队，电台也只装备到了团级，撤退的时候队伍拉得长，秩序本来就混乱，撤退途中的指挥协调一定不可能顺畅。”

“36师他们不一样，本身战斗力强，轻重火力配置充足，通信装备也好，电台都直接装备到了营级。让他们留下来殿后，哪怕只多争取两天时间，几十万大部队就能稳稳撤到吴福线预设阵地，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张发奎跟顾墨三1914年一起考入武昌陆军第二预备学校，是同期入学的老同学，虽然后来两个人分属不同的派系，在军中发展路径也完全不同，但最起码也算是少年时期就相识的旧交，加上张发奎的性格本就直爽，说起话来比陈辞修还要没有顾忌，有什么说什么。

而且张发奎自己也清楚，自己不是党军第一师出身，能坐到现在这个位置已经算是到头了，再往上升迁已经很难了。但是自己在军中的资历摆在那里，抛开军事才能不说，现在国内军界也有很多出身粤军第一师的将领。

薛岳、罗卓英、黄琪翔、叶挺、叶剑英等横跨国共两党和以右路军副总司令黄琪翔为首的第三党的上百位掌握实权的将领都是出身粤军第一师，全都是张发奎的老战友、老部下。

除了一直沿用原番号的第4军之外，已经成为中央军旁系的陈济棠系、李济深系、陈铭枢系，甚至刚刚整编完毕更改番号的十八集团军，正在紧急筹备整编的新编第四军，严格意义上说，都是从粤军第一师走出去的队伍。

这时候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刚刚形成，张发奎几乎已经成为南京连接这些不同势力的纽带，谁都不敢真的把自己怎么样，还必须得重用自己，所以他也根本不怕在这种场合得罪人，有什么想法直接就说。

顾墨三听完，皱着浓密的眉头轻轻摇了摇头，开口回应道：“上海失守之后，日军的进攻矛头接下来就会直指南京，我们所有的战略安排都必须以保卫南京为核心来排布。”

“这些部队是最能打的一批部队，也是接下来守卫南京的绝对主力，更是将来发动反攻的根本依靠，要是全都拼在了撤退路上，南京还怎么守？军委会之前就特意交代过，核心主力必须优先保全，这个责任我担不起。”

“墨三兄，我也知道守卫南京的重要性，但是如果为了保这几支精锐顺利回到南京，就置几十万大军于不顾，这样做对吗？那几支部队是精锐、是能打没错，但是只靠他们就能守住南京吗？只靠他们就能打赢这场抗日战争吗？”

“这几十万大军不管战斗力怎么样、装备怎么样，最起码都是从军多年、上过战场见过血的老兵，咱们中国不像日本，有充足的预备役可以补充。”

“如果把这几十万老兵都打没了，再顶上来的可就是刚放下锄头的农民、刚走出课堂的学生和刚离开工厂的工人了，他们没有经过系统的军事训练，大部分人连枪都没摸过，你让他们怎么上前线打日本人？”陈辞修看着顾墨三，一字一句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