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花神（2/2）

翠色丝线没入天地之后，她周身春意骤然一收，化作一根极细的嫩枝，自她眉心伸出，朝东方天际缓缓探去。

那嫩枝极柔、极韧，如初生的柳条，在风中轻轻摇曳。

每摇一次，东方天际便有一缕极淡的青色气息被牵引而来，落入嫩枝之中。

“向阳枝。”紫霖轻声道，“荣木术神通，向阳者，向三阳而生，以荣木之枝迎三阳之光，将其化为自身生机，这一道，与紫炁抱三阳而生有异曲同工之妙。”

苏曜微微颔首。

他想起紫霖的紫炁一道，便是抱三阳为根。

而妙远的「向阳枝」，则是以荣木之枝迎三阳，殊途同归，却各有千秋。

嫩枝摇曳了片刻，缓缓收回眉心。

妙远真人睁开双眼，那双眼睛中此刻已是一片苍翠，如万年古木的年轮，如万里春山的远影。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而后缓缓握拳。

“守花信。”

这三个字出口的刹那，天地间所有的草木虚影同时一震。那些新芽、嫩叶、繁花、硕果，尽数化作点点翠光，如百川归海般朝妙远真人体内涌去。

每一道翠光入体，她周身的荣木之气便浓郁一分，到了最后，她整个人已如一株顶天立地的建木，根系深入九泉，冠盖直抵三阳。

“荣木命神通，「守花信」。”紫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赞叹，“花信者，花开之信也。以荣木之命，守万物花开之信。花有信，春必至；荣木有信，则天下草木皆有所归。”

苏曜目光微凝。

五道神通，至此尽数显化。

受东炁、养青胎、春寿司、向阳枝、守花信，五道神通如五根立柱，环绕妙远真人而立。

每一道神通皆散发着截然不同的道韵，却又隐隐相生，彼此呼应。

五道神通开始旋转。

起初极慢，五道光华缓缓流转，如五条溪流汇入同一片湖泽。

而后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五道光华逐渐交融、渗透、缠绕，最终凝成一团混沌的翠色光团，悬于妙远真人眉心之前。

金性。

那是荣木一道的金性。

光团之中，隐约可见一枚极小的种子，正在缓缓成形。

那种子通体翠绿，表面流转着无数草木纹路，每一道纹路都是一条荣木真意，每一条真意都在诉说着万物生发的玄机。

紫霖望着那枚种子，轻声开口：

“是天心感应求金法。”

苏曜先点了点头，而后又摇了摇头。

他望着那枚翠色种子，以及环绕在种子周围的五道神通，目光渐渐变得深沉。

“是天心感应求金法。”他缓缓道，“却是五帝那一套五德感应，而非太清的阴阳清浊，也非玉清的先天一炁，更不是上清的吾心即天心。”

紫霖闻言，目光微动：“你的意思是……”

苏曜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那枚翠色种子，以及种子周围隐隐浮现的五帝虚影，东方青帝、南方赤帝、中央黄帝、西方白帝、北方黑帝，五道虚影虽极淡极远，可那气息却是做不得假的。

“五德感应，是五帝留下的法门。”苏曜缓缓道，“以五德为经，以天地为纬，以自身金性为引，与天地间的五德本源相感。此法极为古老，可追溯到五帝证道之前。而天心感应，则是上清一脉的法门，以吾心为天心，以己性为天性。妙远真人将五德感应与天心感应合二为一，这是以五帝法为根基，以上清法为辅助。”

紫霖闻言，目光沉了沉：“所以……”

“所以她走的，终究是神道的路子。”苏曜望着那道粉衣身影，声音不高，“真人若是成了，便是真正意义上的神君，而非现今许多神丹那般假称神君。”

紫霖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不远处，一道冷笑声自太虚不远处传来。

那笑声极轻，却极清晰，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讥诮。

苏曜侧目望去，只见数里之外，一道灰袍身影负手而立，面容清癯，嘴角挂着一丝冷笑，正望着井山方向。

那是一位紫府真人，气息约在四神通左右，面容陌生，苏曜并不认得。

“心如此之大，也不知天高地厚，却是寻死的。”那灰袍人低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可在场都是紫府修士，谁人听不见？

苏曜心中明了。

这位紫府真人，怕是与妙远真人有嫌隙。

他没有接话，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井山。

而此刻，异象更为猛烈。

那枚翠色种子忽然炸开，化作漫天翠光，妙远真人的身形自翠光之中重新显现。

可此刻的她已与方才截然不同，她周身荣木之气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如一层翠色的华服披在身上，每一缕气息都在与天地共鸣。

五道神通所化的五道翠光，尽数没入她的唇齿之间。

她微微一咽。

翠光入腹，她身形骤然一震，周身荣木之气如火山喷发般狂涌而出，将半边天穹都染成一片苍翠。

那些荣木异象，新芽、嫩叶、繁花、硕果，再一次浮现，可这一次，它们不再只是虚影，而是化作了漫天青丝，如亿万缕翠色丝线，自天地四方汇聚而来，尽数没入妙远真人体内。

异象越来越盛，翠光越来越浓，到了最后，整座井山都被一片苍翠笼罩，连山体原本的青石颜色都被翠光浸透。

然后，忽然之间——

一切异象戛然而止。

天地间骤然一静。

那漫天翠光、漫天青丝、漫天草木虚影，尽数凝于一点，落入妙远真人体内。

她静静悬于半空，粉衣如旧，面容如旧，可周身上下，却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那是“位”的气息。

与天地共鸣、与大道相合的“位”。

良久，良久。

妙远真人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眼睛中，苍翠依旧，却已多了一种说不清的“空”，如万里无云的晴空，如深不见底的古井。

她…不，是祂。

只见祂微微启唇，声音不高，却如黄钟大吕，自井山而出，穿透太虚，传遍天下：

“本座妙远，今日于抚州临川井山，证得荣寅木饮青含华性花信从位，是为——”

她顿了顿，周身翠光骤然暴涨，与天地间的荣木果位遥遥呼应。

那一刻，在场所有人都清晰地感觉到，天地间有一道极古老、极本源的气息正缓缓睁开双眼。

“木德荣木花信妙远群芳毓德神君！”

妙远玄音自井山而出，穿透太虚，传遍天下。

“自此天下草木，皆有所归；天下花信，皆有所主！”

“凡天下草木之花属，无论仙凡，皆入吾荣木之序，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各依其时，各守其信。凡天下花开花落，无论山野园林，皆循吾花信之期，不违其时，不误其序。”

“荣木一道，主万物蕴养、寿元流转。今吾登位，天地荣木之气自此有主，天下生灵无论仙凡，寿元皆得滋养，蕴养皆得护佑。草木有灵，皆可循此道而修行；凡俗生灵，凡依草木而生者，皆得荣木之荫，寿数可延，疾厄可减。”

“吾以花神之身，掌花信之序，理群芳之德。凡天下花卉、园林、药草之属，皆归吾群芳毓德之辖。春来百花齐放，夏至草木繁盛，秋临硕果累累，冬藏根脉不枯——此皆吾荣木之德，花神之信。”

“自此，天下草木有主，天下花信有期，天下生灵有寿。荣木之荫，遍及苍生；群芳之德，永续不绝！”

话落，天地间似有万千花朵同时绽放的虚影一闪而过，漫天翠光如雨般洒落，落入山川草木之中。

那些翠光触及草木，草木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出新芽；触及凡人，凡人便觉周身一轻，仿佛卸去了几分岁月之重。

此皆是天地对这位新晋神君的回应。

此刻，在场众人，无论是先前与这位神君有任何交集的，皆躬身行礼，朗声道：

“参见群芳毓德神君！”

声音如潮，自井山而起，朝四方蔓延。

苏曜亦躬身行礼，声音不高，却极清晰：

“栖霞观苏曜，恭贺群芳毓德神君登位。”

礼毕，他直起身来，望着井山。

妙远真人——不，群芳毓德神君——静静悬于井山上空，周身翠光缓缓收敛，最终归于一片素净的粉衣。

祂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又抬头望向东方天际。

那里，朝阳已升至中天，日光煌煌，照彻天地。

而在数百里外的那座小山头上，白衣女子妙清缓缓站起身来，睁开双眼，朝姐姐的方向遥遥一礼。

而后，她转过身，面向东方。

她的求金，才刚刚开始。

有词云：

井山苍翠，百花朝元，紫炁东来满目春。

受东炁，养青胎，春寿司花信守。

五道神通归一性，青丝万缕入唇喉。

天地异象皆收尽，群芳毓德神君出。

众生躬身齐恭贺，千山万壑同低头。

自此荣木有所主，天下草木皆归流。

莫道神道无人走，五帝遗法今始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