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香凝紫（2/2）

是不是像极了当年，我水袖一甩，满台春色闹。”

屋内，唱到“水袖一甩，满台春色闹”时，顾兰因已经站起了身。

她一手仍握着苏守拙的手，另一只手却缓缓抬了起来，在虚空中轻轻一甩，如当年戏台上那件翻飞的水袖。

她的身姿不再窈窕，腰背也已佝偻，可那一甩之间，宛如年轻时，在台上的水袖翻飞。

那声音里，哪里还有半分苍老？

字字如珠，声声如磬，仿佛九十多年前那个在清河郡城水巷戏台上惊艳四座的花旦，又在今夜，回来了。

唱罢，屋内再无余声。

顾兰因重新坐回榻边，将苏守拙的手放回他的胸口，又替他将额前几缕散乱的灰发拢到耳后。

许久，她俯下身，在苏守拙的耳边轻声说了一句：

“你当年为了我抛了门第，如今，轮到我一个人把这出戏唱完了……”

话落，她替他掖了掖被角，如这几十年来每一个寻常夜晚那般。

然后，她慢慢坐直身子，望着榻上的人，泪已流尽，眼里只剩下一片不见底的空。

屋外，顾婉娘立在桂树影下，许久没有动。

屋里的戏声散了，哭声也散了，只余夜风穿堂，吹得桂叶满地乱走。

她终究没有回头。

有些事，不是经历得多了就能放下，反而愈发刻骨铭心。

她转过身，朝院外走去。红纱被夜风吹起，像新嫁衣，又像戏服。

片刻后，苏府上下，哭声震天。

有词曰：

霞落大清河畔，桂生邕水桥头。少年抛却锦衣裘，只为一双水袖。

半世台前旧曲，三更枕畔新愁。几人无憾到千秋？都付与、南风满袖。

谁道仙人无泪，偏逢尘世多谋。腹中骨血最难收，抛了方知苦酒。

君梦我时我未醒，我寻君处君空留。人间何处话从头？只把桂花轻嗅。

……

白云苍狗，浮生若梦。

十三载光阴，便在南诏大地的满目疮痍中，无声无息地淌了过去。

南诏百姓，朝不保夕。

唯独浪穹诏北境，因毗邻茈碧湖，隔水有金鳌山上的栖霞别院守着，这几百里地界，方才勉强撑着一口活气。

这一日，茈碧湖上波光如镜。

两道遁光一金一白，正于湖上追逐嬉戏，忽地同时一滞，停在了水面上，显现两道身形来，正是茈川与任寒二人。

湖上起风了。

金鳌山上空，原本风日晴好的天色，不知何时，已悄然生出异变。

先是一点火星自山巅亮起，如香炉之中，有人投下了一粒火种。

紧接着，青赤之色如烟初升，自那火种处袅袅而起，不疾不徐，如日光照透峰峦时，山间紫烟欲凝未凝之态。

那青赤二气盘旋交缠，越升越高，愈缠愈密，终至彼此难分，融作一体。

便在此时，一丝紫气自青赤交融处悄然渗出，如凝香成露，朝天际缓缓升去。

那紫气不散不冲，一如香炉之烟，映着日光，在苍穹之上静静铺展。

初时不过一线，继而如溪，如河，如瀑。

到了最后，竟是“日照金鳌生紫烟”的绝景，整片天穹都被那紫气染透，沉静而浩荡，仿佛天地之间，正有什么极清、极正、极近于仙的东西，被这漫天的紫烟，一点一点地“凝”了出来。

与此同时，一股檀香扑鼻而来。

茈川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忽然抬手按住自己胸口，轻声道：

“任师兄，我体内的仙基……在动。像是……在欢呼。”

任寒没有立刻接话。他依旧望着那漫天紫气，片刻后才缓缓开口：

“紫炁者，青赤相合而生，抱三阳以为根，依诸火而行。你修的是太阳一道，仙基「临照下」感应紫气，如飞蛾望火，自然会生亲近之念。”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紫烟最浓处，声音又低了几分：

“三阳借紫而道，紫因三阳而凝。这漫天的紫，不是寻常的烟霞，是有紫炁一道修行者突破紫府。这一道神通，叫……”

“香凝紫。”

茈川脱口接道，他说完自己先是一愣，随即转头看向任寒。

任寒没有看他，只望着金鳌山顶，轻轻点了点头。

有词曰：

青赤初破香炉睡，日照处、烟生砌。

一点星芒吹欲碎，凝成香霭，散如仙袂，漫把天光沸。

亭前老桂空垂泪，梦外红尘自成愧。

试问紫烟归也未？

金鳌风起，茈湖波碎，一线牵南北。

人间总被多情累，有梦何如不相会。

烟自无心云自媚，桂自无言人自醉。

三分烟冷，七分桂碎，谁在茈湖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