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槐安一梦（2/2）

一声清越如磬的鸣响骤然在苏曜灵台中炸开。

菱柱震颤，赤、橙、黄三色光华如潮水般涌出，将那片即将完全闭合的幻境撕开一道裂缝。

苏曜心神猛地一凛，那些自幼便刻在骨子里的经文自行在灵台中回荡——他骤然记起，他不是清河郡城里那个守着妻儿慢慢老去的布庄东家。

他是栖霞道子，他正在突破紫府。

槐花飘散，藤椅倾覆，顾婉娘的浅笑、孙儿的喊声、儿子低声说着布庄分号的话语，连同那满院的春光与清河郡城数十年的岁月，一并化作漫天碎屑散去。

苏曜望着那片正在消散的幻境，望着那个坐在槐树下满头白发的自己，望着顾婉娘替他拢好薄毯时那微微一笑的侧影，他忽然明白，为何在这漫长而美满的一生里，心中始终有一小块地方是空的。

道心未泯。

即便在幻境中忘却了一切，那份对道的追寻、对那片霞光的眷恋，依然如地底暗河般无声流淌，在每一个不经意的瞬间叩击他的心神。

戏台上的锣鼓，是两江峡谷中那场戏班的回响；心中那抹紫色的空落，是紫霖尚未与他说完的那句话。

原来如此。

不是幻境逼真，是他自己不肯彻底沉沦。

他背过身来，不再去看。

可他身后，顾婉娘的身影浮现。

她时而年轻貌美，一身素净的鹅黄衫子，侧脸被窗棂里漏进来的光照得柔柔的；时如大婚当晚挑开盖头时那般含羞垂眸；时而白发苍苍，如六十岁那年在槐树下替他拢好薄毯时那般温柔浅笑。

她的面容在岁月中流转不定，可那只伸出的手始终不曾收回——指尖微颤，掌心朝上，仿佛在等他将那杯尚未饮尽的茶重新端起。

“夫君。”

她轻声唤他。

那声音穿过数十年槐花飘落的时光，穿过儿女绕膝的喧闹，穿过无数个他独自坐在藤椅上望着天边出神的黄昏，落在他耳边。

“茶快凉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道：

“偶落红尘一甲子，槐安一梦付茶烟。

妻贤子孝浑如幻，鹤怨猿哀各惘然。

身是客，劫为缘，此身已付旧山川。

从今别却人间路，犹有霞光照满天。”

语毕，他眼角几点犹如霞光一般的泪珠滑落。

身后，顾婉娘的手指微微蜷了蜷，仿佛还想替他拢一拢那已化作漫天碎屑的薄毯。

她望着他的背影，眼中的泪光与四周的槐花一同碎在风里。

她嘴唇翕动，终是没有再出声，只是将那只悬了六十年的手缓缓收回，按在自己心口。

那里曾有少年掀开盖头时温声唤她“娘子”，那里曾有暮年藤椅上他望着天边出神时她无声的陪伴。

她微微一笑，那笑意与六十年前洞房花烛夜时一般无二，随即连同清河郡城数十年岁月一同化作一缕极淡的霞光，消散于升阳府的无限明光之中。

紧接着菱柱的光华将他整个心神稳稳托住，经文如清泉般冲刷过每一寸灵台。

那片幻境彻底消散，升阳府中霞光骤然大盛，玄黑羽衣上的彩色轮廓同时亮起——

无边幻想，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