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娠圣篇（2/2）

苏曜双眼一湿。

“我伸手欲抱、他爹爹喝，说是神子岂可污浊，一盆水泼出三丈外，不许我近身摩。”

“那年我干了不少混账事。”老者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泼水是其一。后来还有其二、其三。只是泼水还能悔，有些事，悔也没用了。”

苏曜望着台上妇人虚托在胸前的双手，忽然开口：

“她手怎么了？”

老者沉默片刻：“那年之后，便一直抖。”

台上，妇人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像一根绷了几十年的弦，在这一刻忽然松了：

“还是我看不过，半夜偷解怀中帛，将那肉团揣在胸口窝。他咬住乳头的那一霎，我心头恨，忽地全化作泪滂沱。”

“‘忽地’。”苏曜低声道。

“什么？”

“她前面唱的都是‘偏教’‘倒成了’‘悔不该’‘恨只恨’，恨了那么久……”苏曜顿了顿，“到了这一霎，只用了‘忽地’。”

老者没有接话，只是静静望着台上。

“非是我心慈多，实是这血肉连着我的骨魄。他吮的是我心头血，他眠的是我怀中窝。旁人说他日后要登龙阁，我只求他今夜莫要咳。”

台下，老者的肩膀剧烈抖动。

苏曜望着台上那个苍老的妇人，望着她虚托在胸前的手。他忽然意识到，在某个他永远无法记起的夜晚，这双手曾将他从冰冷中偷回怀中，给了他此生的第一口温暖。

不是栖霞山的霞光，不是道正的道法，不是归鸿的教导。而是一个被恐惧笼罩的母亲，在半夜里偷偷解开衣襟，把一个她眼中的“妖物”捂在心口。

那之后的事，他没有听任何人说过，也没有见过，但她唱了：

“那一日他吃奶罢、抬头望我。不似婴孩，倒似个成人在审度。”她的声音骤然变得陌生，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不是我儿，这是借胎的妖邪物！”

她的手开始发抖，声音也开始发抖。

“我闭目不敢再看，咬牙裹入破襁褓，趁夜行至大清河。一松手，听水声咽；转身走，不敢回头。莫来寻我，我与你，此生已了断。”

她的动作定格在台上。

右臂前伸，五指张开，仿佛还悬在水面上方。

那个襁褓已经落入水中几十年了，她的手却从未收回。

院中一片寂静。

“这是她说得最清楚的一段。”老者的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前头那些，她唱了几十年，断断续续的，只有这几句，她从来不忘。都唱得一字不差。

良久，妇人放下手臂，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像是第一次发现这双手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她又开口了。

只不过这一次不再是北曲的调子，而是缓缓的吟唱。

“后来邻里说我心肠毒，可他们未见那一双眼。那不是稚子瞳，那是古潭不见底。我弃的不是儿，是腹中被占去的巢；他来自天上，便不必寻人间母。今老矣，仍不敢夜行水边，怕那河水倒映、又见当年那双眼。”

听罢，苏曜再望向老者：

“此戏何名？”

老头瞧着苏曜平静的双眼摇头，可余光又扫着苏曜颤抖的身体，终究是哽咽道：

“娠圣篇！”

苏曜双眼几滴泪水滑落，道正一直与他言的是：

“族中有乱，父母不得已才出此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