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归迅（三）（2/2）

陈师傅驾驶技术十分老练，车子开得又快又稳，始终保持着高效的节奏。更让天槿留意的是，途中他们居然在三个不同的偏僻路段短暂停车，由陈师傅迅速熟练地更换了三次车牌；而且在接近几个主要公路检查站之前，他都提前拐进小路，巧妙避开了可能的盘查。

这一切安排得有条不紊，显然是岚风提前周密部署的结果。这位外界盟友展现出的能量与细致，再次让天槿对他有了更深的认识。

直到日头偏西，傍晚的霞光开始给天际线镀上金边，车子才终于抵达天圄山脉最外围的山麓地带。前方巍峨苍茫的山体如同匍匐的巨兽，茂密的原始森林彻底取代了人工修筑的道路。

“只能送到这里了。”陈师傅把车稳稳停在一条明显是人为踩踏出来的土路入口旁，熄了火，指着前方被草木半掩的小径说，“从这条路进去，一直沿着主脉方向走，如果没有意外耽搁，以你们的脚力，大概三天就能到天圄村所在的区域。不过一定要小心。”他语气严肃地补充道，“根据我们收到的消息，伽氏的人已经在这一带加强了管控，他们派出了多支巡逻队，几乎把所有已知能通行的大小路径都设卡封住了，只留了几个被他们严密控制的出入口，就是想瓮中捉鳖。你们进去后，眼睛放亮些。”

“明白了，多谢。”天槿点了点头，推门下车。山间清冽的空气瞬间涌入肺腑，带着草木与泥土特有的芬芳。

朝虹也跟着下了车，踩在松软的土地上，不太适应地动了动穿着运动鞋的脚。

陈师傅绕到车后打开后备箱，利落地搬下来两个鼓鼓囊囊的军用规格大背囊，还有一个长约一米多的墨绿色长条形金属箱。

“这是岚总特意嘱咐带给你们的物资。”陈师傅一边说，一边拍了拍背囊，“里面主要是高能压缩干粮、足量饮用水、一套比较齐全的急救包、常用消炎药和止痛药，还有几把打磨锋利的军用匕首，用来贴身防身。”接着他指了指那个长条箱子，压低声音说道，“这箱子里是两支拆解保养好的突击步枪，还有搭配的几个基数弹药。岚总说山里情况不明，危机四伏，有这东西在手，真要是碰上硬茬，好歹能多几分自保的底气，心里也能踏实点。”

步枪？还有子弹？

天槿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心里掠过一丝惊愕。他没想到岚风的准备居然周全到这个地步，连这种严格管制的热武器都帮他们弄来了，这已经超出了普通“物资援助”的范畴。

陈师傅似乎察觉到了天槿瞬间的迟疑，平静地解释道：“岚总交代过，非常时期用非常手段。山里的规矩和外界不一样，你们的对手也不是善类。东西给你们是防备万一，希望最好用不上。”

天槿沉默了片刻。他明白岚风的好意，也清楚山中潜藏的危险可能远超预期，最终他再次点了点头，伸手接过沉甸甸的背囊肩带：“好。替我谢谢岚总。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陈师傅摆了摆手，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用谢我，我就是个听命办事的。路还长，你们自己千万保重。

说完，他不再多言，干脆利落地转身上车，发动了引擎。黑色越野车掉转车头，沿着来路疾驰而去，很快便消失在暮色渐浓的公路尽头，只留下一缕淡淡的尾气尘埃。

天槿和朝虹对视一眼，默默地把两个大背囊背到肩上，调整好背带。天槿又弯腰打开长条箱，箱子里并排放着两支泛着冰冷金属光泽的步枪，还有几盒黄澄澄的子弹。他动作略显生疏，却依旧认真地检查了枪械状态，确认无误后，将其中一支枪连同几个弹匣递给朝虹，自己背起另一支和剩下的弹药。

夕阳正迅速沉向山脊后方，最后的余晖把层林染透，漫山遍野的树木仿佛燃了起来，晕开一片壮丽而短暂的金红色。

熟悉的、带着清甜气息的林木香气，熟悉的、微微湿润的空气触感，熟悉的、脚下落叶与腐殖土混合的松软质地……所有感官都在告诉天槿：他回来了。

他深深地、缓缓吸了一口气，山野间纯净凛冽的空气填满胸腔，仿佛冲淡了从外界沾染来的尘埃与喧嚣。连日来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奇异地松弛了几分。还是山里好。外界纵然有千般繁华、万种新奇，终究太过嘈杂，信息与欲望的洪流让人眼花缭乱，几乎喘不过气。唯有置身在这寂静又博大的山峦怀抱里，听着风吹过林梢的涛声，感受着脚下坚实厚重的土地，他才觉得心神落回了实处，一种久违的踏实与安定感油然而生。

我们走吧。天槿最后望了一眼来路的方向，转过身对朝虹说道。他的声音在山林的静谧里，显得清晰而平静。

两人不再犹豫，把背上的行囊和武器又紧了紧，迈开脚步，一前一后踏上了那条蜿蜒伸向大山深处、正被暮色逐渐笼罩的狭窄小径。他们的身影很快没入茂密的林荫，和斑驳光影融为了一体。

他们不知道，也未曾察觉——

就在他们身后几百米开外，一处林木稀疏、视野相对开阔的山坡制高点上，一个身着和环境色近乎融为一体的数码迷彩服、脸上涂着伪装油彩的男人，缓缓放下了举在眼前的军用高倍望远镜。他透过稀疏的枝叶，牢牢锁定着那两个在林间小路移动的背影，直到两人完全消失在更深的树丛后。

男人侧过头，对着别在肩章附近的小型加密对讲机，用压得极低却异常清晰的声音汇报道：报告，目标确认出现。一男一女，年龄外貌与提供的照片资料高度吻合。目标已携带装备，进入预定进山路线，正在向山脉腹地移动。重复，目标已入瓮。……明白，保持距离，持续跟踪，等待进一步指令。

结束通话后，男人关掉了对讲机的发送键，确保频道保持静默。他保持着半跪的观察姿势，锐利的目光依旧落在目标消失的方向，同时抬起右手，向着侧后方的林间阴影，果断迅速地挥了两下，打出一个简洁的跟进手势。几个黑影从灌木丛里钻了出来，像几道悄无声息的鬼魅，贴地前行，巧妙借着地形与植被的掩护，紧紧跟在了前方两人身后。移动过程中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甚至连呼吸的韵律都仿佛融入了夜色，只留下几道几乎无法察觉的模糊轮廓，在昏暗光线里若隐若现。

天色，就在这场无声的追逐中，彻底沉了下来。浓重的暮色先吞噬了天边最后一抹微光，接着如同浸透墨汁的薄纱，一层层覆盖下来，把树林、小径乃至空气都染成了深不见底的墨蓝。这并非暴烈的吞噬，而是一种缓慢、无法抗拒的渗透，当最后的视野彻底被夺去，真正的夜，才算是悄然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