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利刃初现（2/2）
“你的亲生父亲，”天橦缓缓地，几乎是艰难地吐出了这个名字，“叫米肖克。”
“米肖克？”
天槿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漏跳了一拍，紧接着又疯狂地擂动起来。这三个字猛地撞进他的耳膜。这个名字陌生又突兀，像一块冰冷的异石，投进他那片名为“天圄村”的认知池塘，激起巨大而混乱的涟漪。
米肖克？这听上去根本不像是天圄村人会取的名字。村里人的名字大多和自然、树木、星辰相关，朴素又满是土地的气息。可“米肖克”这三个字，发音奇异，组合陌生，明明白白带着一股和这片封闭土地格格不入的“外界”味道。
“他是谁？”天槿追问，声音不受控制地变得干涩，仿佛连声带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烤得失了水分。
“他是……”天橦的目光渐渐飘向远方，仿佛穿透了木屋的墙壁，落回了很多年以前，“一个外来人。具体是哪一年，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时候我还很年轻，你爷爷——也就是上任村长天桎，他还健在，精神矍铄，掌管着村里的大小事务。”
他语速很慢，像在小心翼翼地打捞沉在记忆河底的石子。
“那天，负责在边界巡逻的守卫慌慌张张跑回来报告，说在村外迷雾林的边缘，发现了一个昏迷的男人。他穿的衣服十分奇怪，布料是我们从来都没见过的，身上还带着不少伤。你爷爷下令把他抬回了村子。大家都觉得他肯定活不成了，毕竟外人闯进迷雾林，还能活着走到林边的，几乎从来没听过。”
“但他活下来了。”天橦说，“而且，他很快就展现出了令人惊讶的能力。他懂太多东西，远远超出了天圄村祖祖辈辈积累下来的认知。他懂外界的科技，能画出精妙复杂的机械图纸；他懂医术，用些我们见都没见过的草药和方法，治好了好几个人的陈年旧疾；他甚至能修好那些我们从遗迹里挖出来、却完全不知道怎么用的古老器械。”
“他给我们讲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那里有比祭殿巨树还高的建筑，叫作‘高楼大厦’，人住在里面，就像住在蜂巢里；有不用牛马拉就能自己跑的车，还有能在天上飞的飞机，日行千里不再是传说。他说那里的夜晚亮得和白天一样，不是靠月亮也不是靠大量火把，而是靠一种叫‘电’的东西；人们相隔千里也能瞬间说话，靠的是看不见的‘波’。”
“那时候，全村人都惊呆了，紧接着就是按捺不住的好奇。大家天天围着他，问东问西，打听着那个庞大、神奇，又让人隐隐害怕的外面世界。米肖克——你的父亲，他性子很耐心，也乐意讲，一讲就是大半天。他拿树枝在地上画图，用我们能听懂的比喻解释那些不可思议的事物。正是他，第一次让我们这群生于斯长于斯、以为世界就只有天圄村这么大的井底之蛙，真正窥见了‘天空’的辽阔。”
天橦的叙述停了下来，他仿佛也沉浸进那段混杂着惊奇、兴奋与不安的回忆里。油灯的火光在他脸上明明暗暗地跳动。
“后来……”天橦的声音低了下去，带上一丝复杂得难以言喻的情绪，“他和你母亲相爱了。”
“我母亲？”天槿的心猛地一揪，一个新的、更重要的谜团浮了上来，“我母亲是谁？她……也是村里人吗？”
天橦看着天槿急切的脸，神色变得越发复杂，那里面有怀念，有惋惜，或许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你母亲叫苏烬。”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他的语气格外轻柔，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她是当时的大祭司，也是天圄村有史以来最年轻、最受尊敬的大祭司。”
“大祭司？！”
天槿彻底愣住了，脑子里“嗡”的一声。大祭司！在天圄村，这是比村长还要崇高神秘的职位，代代相传，据说拥有和天圄“沟通”的能力，能预知祸福，主持最重要的祭祀仪式。现任大祭司常年住在树顶那座孤高的祭殿里，深居简出，天槿长这么大，也只远远见过几次模糊的身影，那本就是一个笼罩在圣洁与疏离光环里的形象。
他的母亲……居然是大祭司？那个在他想象中无比遥远、近乎神圣的存在，竟然赋予了他生命？
巨大的冲击让天槿一时间无法思考，只能怔怔地看着天橦。
“那……后来呢？”过了好半天，天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只觉得喉咙发紧，“我父亲和我母亲……他们后来“怎么样了？既然彼此相爱，又有了我，为什么……我会在你身边长大？我的父母他们人呢？”
天橦的眼神随着天槿的问题迅速黯淡下去，就像燃尽的炭火，最后一点余温也被风吹散熄灭。他放在膝头的手微微收紧。
“后来，”天橦的声音变得艰涩，“你母亲怀了你。”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天槿本就混乱的脑海里。他当然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天圄村有一个铁打的诅咒：村中男女无法自然生育，一旦怀孕，孕育孩子的母亲就要付出极其惨痛的代价，她的生命力会被腹中胎儿急速汲取，产后会快速衰老，往往活不了几年。这是悬在每个天圄村村民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也是村子人口日渐稀少的根本原因。
“你知道的，天槿，”天橦痛苦地闭了闭眼，“天圄村的人不能生育，这是诅咒，也是枷锁。你爷爷——上任村长天桎得知这件事后勃然大怒。他把你父亲米肖克看作灾星，认为是他破坏了天圄的古老规矩，是带来不祥的祸首。他说，就是米肖克这个外来者蛊惑了大祭司，是他带来的‘外界气息’引动了诅咒，才让苏烬怀了孕。他要按照村规把你父亲驱逐出村，永远不许返回。而且……为了保住你母亲的性命，也为了维护村子的‘纯净’，他要求打掉你母亲腹中的孩子。”
天槿的呼吸骤然停住，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直往上窜。
“你母亲当然不同意。”天橦继续说，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当年激烈对峙的场面，“苏烬虽然年轻，性格却十分刚烈，对信仰和感情都格外执着。她跟你爷爷吵了很多次，一次比一次激烈。她说孩子是无辜的，是爱情的结晶，不是诅咒的证明。她说米肖克不是灾星，反而可能是带来改变和希望的人。但你爷爷固执己见，认定规矩就是规矩，诅咒就是诅咒，任何挑战都会给村子带来灭顶之灾。每次争吵都不欢而散，父女俩的关系也降到了冰点。”
“再后来……”天橦深吸一口气，仿佛要积蓄足够的力量，才能说出这段最沉重的过往，“你母亲不顾一切反对，生下了你。”
他停了下来，这一次停顿格外久。屋子里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和灯花爆裂的轻响。天橦的额头甚至沁出了一层细汗，那段回忆显然让他痛苦不堪。
“生下你之后，”他的声音开始发颤，“你母亲的身体……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下去。诅咒应验了。她衰老得飞快，原本乌黑亮泽的长发变得灰白干枯，光滑紧致的皮肤爬满皱纹，挺直的腰背也慢慢佝偻下去。仅仅半年，她就从一个风华正茂、充满灵性的二十多岁姑娘，憔悴枯萎成了看起来五六十岁的老人。她的生命力，仿佛全都用来孕育你、保护你，最后彻底耗尽了。”
天槿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有力的手狠狠攥住，越收越紧，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仿佛能穿透时间的迷雾，看到那个年轻美丽的大祭司，如何在短短几个月里被抽走青春与活力，迅速凋零。而这一切，全都是因为他的出生。一股沉重的、混杂着悲痛与自责的洪流瞬间淹没了他，让他喉咙哽咽，眼眶发烫。
“那……我父亲呢？”天槿强压着胸口翻腾的情绪，嘶声问道，“我父亲米肖克……他怎么样了？爷爷真的把他赶出村子了吗？”
“你父亲……”天橦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你爷爷对外是这么宣称的。他说米肖克眼见闯下大祸，畏罪潜逃，背叛了村子，也背叛了大祭司，是个可耻的叛徒。这个说法，在当时安抚了大部分惶恐不安的村民。”
“但事实并非如此。”天橦摇了摇头，目光变得深沉，“真相是，是你母亲让他走的。就在她身体急速衰败、自知时日无多的时候，她把米肖克叫到身边，握着他的手说：‘天圄村的这个诅咒，不能再继续下去了。我们的孩子，不能重走我们的老路，也不能让村里其他人永远活在恐惧和绝望里。米肖克，你走吧，离开村子，回到外面的世界去。你比我们都聪明，懂的也更多，去想办法，找到破解这个诅咒的方法。为了天槿，也为了天圄村未来的所有人。’”
天橦顿了顿，仿佛在重温当年苏烬那虚弱却无比坚定的语气。
“她还说，‘我把天槿托付给天橦，他会像对待亲生儿子一样待你，你不用担心。’说完，她就把半块血琥珀挂在了当时还是婴儿的你的脖子上。”天橦说着，伸手探到自己颈间，摸索着解下一条细细的皮绳，绳子上坠着一块暗红色、质地温润的石头。他把这块石头放在了桌上。
天槿的目光立刻被牢牢吸引过去——这块石头，和他从小戴在脖子上、从未离身的那半块血琥珀，形状、色泽、质感完全一模一样！只是他那一块边缘带着不规则的凸起，天橦拿出的这一块，边缘恰好有能和它完美契合的凹陷。两块石头并排放在一起，在油灯下泛着幽幽的光，拼合处严丝合缝，显然原本就是从同一块原石上小心翼翼劈成两半的。
“这是另一半血琥珀。”天橦看着这两块终于重聚的石头，声音低沉，“是你母亲苏烬留下的。她当时跟我说：‘天橦，这半块你收好。血琥珀……不单单是纪念品。它是钥匙，是打开天圄真正秘密的钥匙。等到天槿长大，时机合适，两块琥珀重聚的时候……或许，真相和希望就会浮现了。’”
天槿怔怔地望着桌上那两块拼合后仿佛天生就是一体的血琥珀，脑子里先是一片空白，紧接着就被无数信息碎片疯狂冲撞、旋转，根本没法形成连贯的思考。
他的亲生父亲，是来自神秘外界、名叫米肖克的男人。
他的母亲，是天圄村最尊贵的大祭司苏烬，却因为生下他迅速衰老死去。
他的父亲并非叛逃，而是背负着寻找破解诅咒方法的使命，被母亲恳求着离开了村子。
他的母亲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将关乎天圄秘密的“钥匙”一分为二，一半给了他，一半托付给养父天橦。
那么……
那个背负着沉重使命的父亲，那个名叫米肖克的外来人，他现在在哪里？他还活着吗？他找到破解诅咒的方法了吗？这么多年，他有没有试过回来？而伽氏……又和这一切有什么关系？他们为什么要找我？
无数的问题像沸腾的气泡，涌上天槿的心头，却堵在喉咙口，一个也问不出来。他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两块血琥珀，仿佛能从中看到素未谋面的父母模糊的面容，还有他们留下的、沉重无比的期望与谜团。
“我父亲……他还活着吗？”天槿的声音微微发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挤出来的。他看着天橦，眼中交织着希冀与恐惧，那是深埋心底三十六年、此刻才破土而出的渺茫期盼。
天橦沉默了，这沉默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两人之间。他避开天槿的视线，目光投向虚空中的某一处，仿佛在追溯一段极其遥远、不愿触碰的往事。“我不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疲惫，“他走了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一晃……已经三十六年了。”
三十六年。
这三个字像惊雷在天槿耳边炸开。他今年正好三十六岁，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父亲离开的那一年，或许就是他出生的年份，前后相差也不会太远。一个模糊却惊心的念头攫住了他。
外界的人寿命很短，只能活几十年，这是天圄之上人人皆知的常识。三十六年过去，对于一个外界人而言，几乎就是一整段大半生。他的父亲……那个只存在于模糊传说、旁人偶尔流露的复杂神色里，被重重迷雾包裹的男人，很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这个冰冷的认知让天槿的心脏骤然收紧，一种前所未有的孤寂感和失落感漫遍了全身。
“那伽氏……”仿佛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天槿脑中灵光一闪，急急问道，“伽氏跟我父亲有什么关系吗？”他强行把这两个看似无关的名词联系在一起，试图在绝望的废墟里找到一丝可能的线索。
天橦的脸色瞬间变了。那是一种极其微妙的变化，仿佛平静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涟漪之下藏着难以言说的暗流。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他顿了一下，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被强行压下的复杂情绪取代。“我不知道。”他又一次重复了这三个字，可这一次，语气里的遮掩与回避几乎要溢出来。他眼神闪烁不定，不敢和天槿对视，这显然不是真的不知道，而是不想说，又或者……不能说。
天槿紧紧盯着天橦，将他脸上每一处细微表情、每一次眼神躲闪都尽收眼底，没有再追问。他太了解天橦了——天橦不想说的事，追问一百遍也没用，反而可能彻底关上那扇本就虚掩的门。但有些话本就不必说出口，天橦的反应本身，就是一份近乎直白的答案。
于是，一个大胆的猜测像破晓时分的第一缕光，穿透重重迷雾，在天槿心底疯狂滋长，渐渐勾勒出一个难以置信却又异常合理的轮廓——
伽氏的家主，会不会就是他的父亲？
这个念头一旦成型，便再也挥之不去。如果他的父亲还活着……如果他离开天圄后，在那片遥远陌生的外界土地上，靠着难以想象的能力与际遇，真的建起了名为“伽氏”的强大势力……如果他这次兴师动众归来，真正的目的不是毁灭，而是寻找当年被迫遗落在这里的儿子……
那么，诸多看似矛盾、无从解释的事，似乎都能找到串联起来的线索。天橦三十六年来的讳莫如深，外界军队的突然降临，还有他们看似狂暴却总在关键节点留有余地的行动……一切都隐隐指向这个惊心动魄的可能。
可新的疑问随即而来，像一盆冰水浇灭了刚刚升起的温热希望：如果真是为了找儿子，为什么要带着装备精良的庞大军队前来？为什么一露面就是血腥杀戮，用枪炮和火焰打破了天圄三十多年的宁静？为什么要用这种近乎敌对征服的方式？天槿想不通，亲情的寻觅与战争的残酷，在他的认知里无论如何都无法重合。
就在他被这团乱麻般的思绪缠得心神不宁时，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铜锣声。这次的锣声比上次伽氏进攻时更加响亮急促，裹挟着末日降临般的恐慌，撕破了村庄短暂的寂静。
“不好了！外界人又打过来了！这次来了好多人！黑压压一片！还有……还有会飞的铁鸟！快躲起来啊！”报信村民的声音因极度恐惧变了调，最后几乎成了凄厉的嘶喊。
会飞的铁鸟？
天槿和天橦几乎在同一瞬间转头看向对方，目光在空中交汇，两人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前所未有的震惊与骇然。那绝不是普通的飞禽，天圄没有这样的造物。一个只出现在古老残缺的书籍记载、以及天橦偶尔讲述的外界见闻里的名词，猛然撞进他们的脑海——
那是……直升机？
天橦的脸色骤然变得铁青，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太大带倒了旁边的陶碗，他也顾不上收拾。“走！”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语气，“去围墙！快！”
两人一前一后，以最快速度冲出屋子，朝着村寨西侧的防御围墙狂奔而去。风声在耳边呼啸，夹杂着远处越来越清晰的、低沉持续的陌生轰鸣——那声音仿佛来自天空，带着冰冷的金属质感，压迫着每个人的神经。
西侧围墙上已经聚集了不少胆大的村民和守卫，所有人都仰着头，脸上写满了恐惧与茫然。天槿喘息着扶住冰冷的墙垛，顺着众人的视线向上望去。
紧接着，他呆住了。
天空上，真的飞着一个巨大得难以形容的“东西”。它有着流线型纺锤状的金属身躯，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寒光。最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它的顶部，一片巨大的螺旋桨叶片正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疯狂旋转，发出震耳欲聋、几乎要撕裂耳膜的“嗡嗡”巨响，搅动着周遭气流，带起强烈风压，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它的侧面印着一个醒目的、结构奇特的图案，既像精心设计的花纹，又像一个他们完全不认识的、专属于外界的文字符号。
这就是外界人所说的“直升机”？
它居然真的能飞！不是像鸟类那样靠翅膀扇动，而是靠着头顶那个疯狂转动的铁这个大家伙就这么稳稳地、霸道地悬浮在半空中，活像一头来自异界、满是压迫感的钢铁怪物。
天槿仰着头，嘴巴微微张开，整个人看得目瞪口呆。眼前这超乎寻常的景象，彻底推翻了他过往对“飞行”和“外界造物”的全部认知。恐惧、震撼，还有对那位素未谋面的“父亲”所掌控力量的惊惧，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浑身冰凉，僵在原地动弹不得。这架轰鸣作响的钢铁蜻蜓，不光降临在了天圄的天空，更像一把钥匙，正强行撬开那扇被封存了三十六年的大门——门后的真相，恐怕远超出他的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