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墓碑（1/2）

傍晚的太阳悬挂在西边的天际，就如同一个将要熄灭的钨丝灯泡，悬游在灯泡周边的几丝细云亦彷如一道道缠绕其上的金色丝线，重复编织的瑰丽纱绒便给澄澈的昏黄渲染上了几分莫名的典雅。随着薄暮时光的迅速流逝，原本暖黄色的天空也终于有了些许的泛白，而远处蛰伏于零星灯火间的鳞次栉比的高楼与街道，在此刻也恍惚有了一丝莫名诡谲。

逐渐黯淡的热气也渐渐变得不争不散，不凝不漫，缱绻弥漫间游散在了树阴以外的空间里，在一个个漆黑的十字架式的墓碑中间肆意穿行，同时把铲子刨土的声音也映衬得烈烈作响。

片刻之后，一股人困神乏的焦灼感就仿若破涌而上的喷泉一般，刹那之间就把疲倦裹席到了夕阳下的几道剪影之上。伴随着夕阳下的人影攒动，散发着刺眼寒光的铁锨也在不时传来的用力铲土声中散发出阵阵的不祥，甚至就连成群结队的乌鸦也仿若被这诡谲的光芒所吸引，陆续从四面八方飞来，缓缓盘旋，而后有仓促匍匐在一个个林立的墓碑之上。

在如针幕般的墓碑群里，一个赤裸着上身露出健硕胳膊的光头大汉此刻正在奋力地挖掘着一个又一个不起眼的坟墓。如瀑般的汗水顷刻间浸润了他雄伟的身躯，以至于他小麦色的肌肤在夕阳余辉的映照下被渲染得如同一个披着金光的古希腊大理石雕像。只不过此刻雕像似是活了过来，而且还在奋力地挥砍着脚下因人迹罕至而有些贫瘠的青黑色土地。

而矗立在雄伟“雕像”旁边的则是两尊如同玉石雕琢般精致的等身“陪衬”——在大汉身边，一位身穿劲装身材妖娆的金发美妇和一个身穿西服瘦削的银发青年正久久驻足等待，黄昏之下形成了强烈反差的三个漆黑剪影此时仿若一卷世界名画，就连他们三人的站位都仿佛像是在举行一场丧葬仪式。不过戏谑的是他们不仅不是在举办葬礼，甚至还是在做着与之恰恰相反的、天怒人怨的刨坟。

“伽蓝，要不我跟你换一下吧，你都挖了半天了。”银发青年娴熟地用手推了推鼻梁上金丝眼镜，冲着坑里的大汉说道。

大汉闻言停下来喘息了片刻，而后回道：“不用了，就你那身板，要是换了你来指不定要戳到什么时候呢！这大晚上的在墓地掘坟，我光是想想都害怕，还是早点完事早点撤了的好。”说罢大汉用腰间系着的衬衣的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然后又继续开始奋力地铲着眼前的土。

又过了片刻之后，沉默的美妇突然开口道：“这真是伯父说的那个墓吗？怎么挖了半天了还是没找到？”质疑声过后美妇不禁皱起了眉头。

语毕，银发青年不禁抬起头，用略带嗔怒的眼神扫了一眼美妇，然后用略有不满的语气说道：“米莉丝小姐，还请不要质疑我们的办事能力。”

女人见状刚想回怼，但看着青年眼中的几分坚狠便也不再多说，只是悻悻地闭上了嘴。毕竟干苦力的也不是她，倒也不必为了这种琐事而叨扰对方，而她之所以抱怨也不过是因为刨坟这种事实在是太过缺德，最重要的是他们已经在这里刨了三天了。周围能刨的坟早已被刨了个遍，但是由于每次刨出来都不是他们想要的结果，所以每次又只能悻悻地给刨出来的土又重新填回去，这也直接导致了施工的过程无比漫长。

本来这种事情应该多找几个人来做的，但老头却执意让他们亲自过来，而且此事还不能让外人知道，所以这恶心人的差事就落到了他们三人的头上。

一个体弱多病的少爷，一个娇生惯养的少妇，一个身强体壮的肌肉男，所以这事在执行的过程中毫无疑问地便只能落到了后者的头上。

不过眼看天色逐渐变得愈发昏暗，再加上又是陵园这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地点，美妇不禁一阵颤栗。随着她回过头又扫视了一圈周身的一个个漆黑如铁的巨大墓碑，那种氤氲可怖的阴森气氛瞬间就让她心头又是一震。就连她自己也没想到，早已习惯了在死人堆中摸爬滚打的自己居然也会在这副光景之下也不禁连打了好几个哆嗦。油然而生的寒意容不得她多想，冷不丁地便使她慌忙蜷了蜷身子、赶紧把本就单薄的外套又裹紧了一些。

伽蓝依旧奋力的挥着铲子，并未太在意伽青和米莉丝的话，只是自顾自地继续刨着眼前的最后一个坟墓，对于他而言，他的苦力生涯似是终于要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了。当然，这不光是他这么想，在墓坑周围的其余二人都如此期待着。

对于这个墓园来说，其本是埋葬没有家人认领的异乡流客的孤独陵园，甚至就说是乱葬岗也不为过，而后面还是因为老头的出资修缮方才有了如今这样的规模。因此许多墓碑上其实根本就没有任何有用的信息，甚至其中的大多数墓碑上写的还全部都是无名氏，甚至更有甚者的墓碑上连任何文字都不曾拥有，有的仅仅只是一个光洁如玉的漆黑石板。而对于那些想要从这一个个一模一样的墓碑中寻找出确切的某个墓碑的人来说，这无疑可谓是困难重重。而且更要命的是因为老头突然变得有些疯疯癫癫的缘故，所以他说的位置也只是一个大概的方位，这也就导致了正赤着上臂，执着一把铁锹，在荒凉的墓园周围反复摸索着的伽蓝也只能采取最简单的方式来进行筛查——即把附近方圆二百米之内的所有墓地一个个的挖开，直到找到老头需要的那一个为止。

而也正是因为这一举动，所以最后便导致了原本规划得整整齐齐的墓地，经过伽蓝三天的折腾过后也早已被弄得像是打满了一块块黑色补丁的破衣一般。随着伽蓝汗水滴答滴答地顺着他的额头流下，在夕阳的光晕中，他那精致壮硕的肌肉上也逐渐泛起了一道道斑斑驳驳的晶莹小流。汗水混着他粗壮的喘气声在高隆的胸膛上有律动地起起伏伏，直至汇聚成一点一滴的汗渍，一颗接一颗的滴落在逐渐变得漆黑的泥土中，沦为一个又一个颜色更深的黑洼。

此时在他的内心中或许早已只剩下了无奈吧，毕竟老头一发话，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也不能不从，毕竟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是道上的规矩，更不必说也是他们家里的规矩了。再加上伽蓝打小便是被老头收养，深蒙其恩，之后甚至还被老头追认为义子，所以即便老头做出的决定再荒唐，自己也会去如实照做，因此就算是掘墓这种任何人都不愿意干的晦气之事他也会做得乐此不疲。

而刨坟这件事的起因还得从一星期前说起：

自从他们从无名岛回来之后，老头便拿着回收到的麒麟血回了屋子，之后大家就再也没见到他从房间里出来过。而当老头上星期突然从屋子里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感觉到老头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就像是得了失心疯一般，甚至只是自己一个人自顾自的、一味地说着不可能。

这种状况持续了几天之后，正当伽青准备请医生到家里来看看情况的时候，老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突然大喊道：“我明白了，我全都明白了！”然后不待众人开口询问，便直接让他们过来刨坟了，而且提的要求是务必要在这个荒凉的墓园里找到一口红色的棺材。至于那个棺材是谁的，为什么埋葬在这里，老头却丝毫没有提及，甚至他本人对那口棺材的印象也只是模模糊糊地知道它被葬在了“流亡之园”，一片由老头当年主持修建的、仅仅用来埋葬客死他乡的流亡之人的荒凉墓地罢了。而更要命的是，老头从始至终也只是大致的说了一个方位，之后便让伽蓝、伽青和米莉丝三个人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

不过令人诧异的是，伽蓝一行人甚至已经把老头所说的方位的所有墓碑以及所有石头都翻了个底朝天，硬是没有找到那个红色的棺材。别说是棺材了，就连红色的石头都没有看见一个。

由于是老头的命令，所以他们三人也全然不敢违背，因此他们在这里一挖便是三天，如果不是这个墓园地处偏僻，再加上埋葬的都是无名之人，又是在这荒山之中的话，想必他们这种丧尽天良的行为早已被路过的人举报了。而且截至当天为止，他们已经把能挖的墓碑全都挖了一遍了，整个墓园也被翻得不成样子了，而现在伽蓝铲下的便是最后一个，所以在场的三人都不禁屏住了呼吸，迫切地等待着伽蓝这最后的一次挖掘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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