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下雪了(1/2)
元旦过后第九天,夜里落了今冬第一场雪。
雪是后半夜下的,早上六点五十,小橘子照常醒来,扒着床栏杆站起来的第一眼,看见了窗外。
她愣住了。
窗外的花园全白了。那几张长椅的椅背上积着厚厚一指。天光刚透出点灰蓝,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得又慢又稳。
小橘子扭头朝门口喊:“爸爸。”
顾川睡得正沉,没应。
“爸爸。”她加大了音量,又指指窗户,“雪,雪,雪。”
第三声把顾川喊起来了。他趿拉着拖鞋过去把她抱起来,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往窗外一看,顿了一下。
“下雪了。”他说。
“下雪。”小橘子跟着说。
周蕊是被敲门声吵醒的。她开门,听听站在门外,穿着外套,围巾缠到下巴,跟她说:“今天堆雪人。”
“谁定的。”周蕊打着哈欠。
“民主决定的。”听听说,“参会人员一致同意。”
小橘子被裹成一个球,棉袄、棉裤、帽子、围巾、手套,全副武装,站在雪地里,胳膊都放不下来,直挺挺的,像个小雪人本人。
她人生头一回见雪,去年冬天她还太小,见了也不记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脚埋在雪里,只剩半截小腿露着。
她试着挪了一步。雪发出“咯吱”的一声。
她又挪一步。又“咯吱”了一声。
她仰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冲着全家人宣布:“雪,咯吱。”
四老是分头到的。带着一根胡萝卜,黑扣子,一把铁锹。
雪人堆在花园正中间。顾云主铲,周蕊和顾川滚雪球,两个妈在边上指挥,指挥的内容主要是互相抬杠。
“脑袋太大了。”刘璐说,“身子小脑袋大,不成比例。”
“那是个娃娃雪人。”李琳说,“娃娃就是头大。”
“雪人不是娃娃。”
“你堆你的去。”李琳说,“少指挥这边。”
雪人的鼻子和眼睛用了他们带来的胡萝卜和扣子,帽子扣了个红色的小塑料桶,是遛娃群里豆豆妈贡献的,她带豆豆来看热闹,看了一会儿看进去了,把自己车筐里的桶捐了。小橘子负责最后一步:给雪人系围巾。围巾解的是她自己脖子上那条,小号的红色毛线,她踮着脚,比划了半天,最后是顾川抱着她系的。系完她退后两步,歪着头看,很满意。
“雪人。”她宣布。想了想,又补了一个词:“帽帽。”
“对,戴帽帽的雪人。”周蕊说。
大橘一爪一爪地踩进雪里。众人屏住呼吸看它。它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印,雪地上一串小小的梅花印。
“快拍。”听听说。
手机全掏出来了。李琳拍完,翻看着,忽然说:“蕊蕊,过来,站雪人边上。”
“拍它就行,拍我干嘛。”
“拍你。”李琳说,“刚搬来,难得遇上下这么大雪,留个影。”
周蕊别别扭扭地站过去。李琳拍了两张,看了看,没给她看,把手机收了。“存着。”她说,“年底一块儿洗出来。”大橘在众目睽睽之下,把整个花园遛了半圈,走到雪人跟前坐下。
咔嚓。这个画面进了两家人的群、朋友圈。
小橘子在这片白里,很快开发出了新项目。
先是踩雪,咯吱咯吱,踩出了心得。然后是抓雪,抓一把,捏一捏,看它从指缝里漏下去。最后,趁大人不注意,她把一只沾了雪的手套塞进了嘴里。
“哎!”听听眼疾手快,一把把她抱起来,“这个不能吃。”
小橘子吧唧着嘴,一脸疑惑。雪在嘴里没什么味道,化得也快,她不太明白这东西为什么不能吃。
“雪脏不脏。”周蕊问。
“天上来的,落下来就脏了。”听听说。
“你们小时候吃没吃。”周蕊问。
“吃。”听听说,“谁小时候没吃过一口雪。”
“那就是了。”周蕊抱着小橘子,理直气壮。
“你到底是哪头的。”
“我灵活。”周蕊说,“一会儿这头,一会儿那头。”
玩到十一点半,小橘子的手冻透了,被拎回家。她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地看她的雪人。午睡之前,扒在窗台上又看了一会儿。
“她惦记上了。”听听说。
“明天化了怎么办。”周蕊说。
“化不了。”听听说,“这天气,能保留一个礼拜。”
下午,雪停了。屋里开着暖气,窗户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小橘子睡了,四老也各自回家。周蕊捧着一杯热茶,坐在飘窗上,看着楼下的雪。
听听收拾完厨房过来,在她边上坐下。
“想什么呢。”她说。
“想我多久没这么闲过了。”周蕊说,“今天一天,我什么都没干。就堆了个雪人。”
“雪人堆得不错。”
“我堆雪人的手艺,是跟我爸学的。”周蕊说。
听听没接话,等她说下去。
“我们家那边雪比这里大。”周蕊说,“我小时候,一到下雪,我爸就带我出去,堆雪人,滚雪坨,堆完拿煤球给它按眼睛。”她笑了一下,“那会儿我爸还没现在这么沉默寡言。那会儿他话多,全是废话,一天到晚‘蕊蕊你看’‘蕊蕊你瞧’。”
“现在呢。”
“现在他一年跟我说的话,凑不齐一顿年夜饭上说的。”周蕊说,“我妈说一句,他在边上嗯一声。我妈说十句,他嗯十声。”
“他不问你的事?”
“问。”周蕊说,“就一个问题,钱够不够花。我说够。他说好。完。”
她捧着茶杯,吹了吹热气。
“我妈打电话骂我的时候,他就坐在边上。”周蕊说,“我听得见那边电视的声音,他八成就在沙发上看电视,一句不吭。他要是吭一声,帮我说一句话,我都能好受点。”
“他不说,可能是怕火上浇油。”听听说。
“我知道。”周蕊说,“我什么都知道。我就是……”
她没说完。楼下雪地反着光,照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
“我就是想家的时候,不敢回。”她把话说完了,“怕一回,那点想的心思,就让他们一句话说没了。”
“回不回去,不差这一年。”听听说,“你想什么时候说清楚,就什么时候说。这一年,你先把自己过顺。”
“我要是过不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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