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妖族之友（2/2）

凌荒垂下眼帘，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发顶，闻到了她身上那股令人安心的草木清香。

在星陨城和赤炎秘境里时刻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一丝喘息的缝隙。

“我不怕疼。”他轻声回应，语气里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冷硬。

还没等他们再多说几句，一道阴影挡住了篝火的光芒。

一个体型魁梧的妖族大汉端着一个足有洗脸盆大小的石碗，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石碗里装满了浑浊的酒水，散发着刺鼻的酒糟味和一股淡淡的腥气。

“人类兄弟！”大汉咧开大嘴，露出满口黄牙，“俺叫铁柱！以前俺以为你们人类修士只会躲在法宝后面放冷箭，今天俺算开了眼了！”

他双手举起石碗，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下一大半，粗鲁地用手背抹了一把嘴巴，将剩下的半碗酒递到凌荒面前。

“你打架像头狼！俺敬你！”

在修仙界，随便接过陌生人喝过的残酒，无异于将自己的性命交到别人手里。

那些人类修士总是把毒药和算计藏在最温和的笑容背后。

但凌荒看着眼前这个坦荡粗犷的妖族，知道这里没有那些阴险的勾当。

他没有丝毫犹豫，伸手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石碗。

石碗表面粗糙，还残留着妖族大汉手掌的温度。

凌荒仰起头，将碗中剩余的烈酒一饮而尽。

这酒极烈，像是一团吞咽下去的火焰，顺着喉管一路烧到胃里，呛得他眼眶微红。

他强忍住咳嗽的冲动，将空碗重重地拍回铁柱的怀里。

“好酒！”凌荒的声音因为酒精的刺激而变得有些沙哑。

铁柱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震天响的大笑。

“哈哈哈！这人类喝酒比俺们还痛快！”

这半碗酒就像是一个信号，瞬间点燃了整个部落的热情。

妖族们不再对这个人类抱有偏见，他们端着各种各样的容器，呼啦啦地围了上来。

“敬首领的兄弟！”

“敬打碎獠牙骨头的硬汉！”

一只只粗糙的木杯、兽角被塞进凌荒的手里。

往日里，凌荒最厌恶这种嘈杂的人群，更厌恶酒精带来的麻痹感。

在青芜药谷做弃奴时，他必须时刻保持清醒，才能护住妹妹。

踏入星衍灵泽后，他更是如履薄冰，生怕一步踏错就万劫不复。

但今晚，看着周围这些毫不掩饰喜怒哀乐的脸庞，看着他们因为纯粹的敬佩而举起的酒杯，凌荒突然不想再防备了。

他接过一杯又一杯烈酒，来者不拒。

辛辣的液体不断冲刷着他的食道，胃里的那团火越烧越旺，渐渐驱散了积压在他骨缝里的寒意与疲惫。

他被几个妖族拉着坐到了篝火旁的一根圆木上，听着他们扯着嗓子吹嘘自己曾经猎杀过多么庞大的妖兽。

凌荒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在别人敬酒时举杯回应。

酒精的作用开始显现，他那张常年苍白、缺乏血色的脸上，泛起了一层不正常的红晕。

他原本总是紧绷着的下颌线条，此刻也变得柔和起来。

一个喝高了的妖族伸手揽住了凌荒的肩膀，扯着破锣嗓子唱起了一首部落古谣。

凌荒没有像往常那样冷酷地将对方震开。

他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一声低沉的轻笑从他嘴里溢了出来。

笑声逐渐变大，他抬起头，眼底那层仿佛永远化不开的坚冰终于碎裂了。

他肆意地笑着，露出洁白的牙齿，笑声与周围妖族的喧闹声融为一体，毫无违和感。

苏苓盘腿坐在不远处的一张柔软兽皮上，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果酒。

她没有去凑热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越过跳跃的火光，一直停留在凌荒的身上。

她看着他微红的脸颊，看着他毫无防备地任由妖族揽着肩膀，看着他脸上那个肆意、张扬，甚至带点傻气的笑容。

那不是他在面对敌人时那种充满嘲弄和杀意的冷笑。

那是一个真正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少年，在卸下所有沉重防备后，发自内心的笑容。

苏苓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眼底泛起一层温柔的水光。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总是把“死”和“杀”挂在嘴边的少年，内心深处是多么渴望被接纳。

他背负着妹妹的命，把自己逼成了一把没有感情的刀。

他总说自己不需要同伴，总说自己习惯了孤独。

可是在这个粗野、血腥，却又无比真实的苍狼部落里，他却奇迹般地找到了归属感。

这里没有玄月宗那些高高在上的虚伪，没有烈阳宗那些暗箭伤人的算计。

妖族的世界很简单，只要你的拳头够硬，只要你愿意和他们共饮一碗烈酒，你就是过命的兄弟。

凌荒在这里，终于不用再把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睡觉了。

苏苓低下头，手指隔着衣料，轻轻摩挲着贴身收好的那幅画卷。

画上的问道峰，依然在云海中迎接着初升的朝阳。

她听着耳边妖族们粗犷的歌声，看着火光中那个笑得肆意的少年，心里默默地念着。

“凌荒，你笑起来真的很好看。”

她不敢把这句话说出口，怕惊扰了这份来之不易的宁静。

她只希望，等凌禾的病彻底治好，等他们不用再被仇家追杀的时候，凌荒能够每天都这样笑。

夜色越来越深，篝火的温度驱散了万妖岭的阴冷。

凌荒被一群妖族簇拥在中央，火光照亮了他不再孤单的身影，也照亮了苏苓眼底那份深沉而安静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