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北疆祭台,断帚认主(1/1)
苏阳往祭台走时,身后极远极远的地方,雪又重新下起来了。
不是那种大片大片往下飘的雪,是极细极碎,像有人把一整块冰极慢极慢地磨成了粉,再从天上极轻极轻地撒下来。那些雪粉落进天缺里,被冰隙底下透上来的极淡气息吹得极轻极轻地一旋,像被什么极细极旧的呼吸托了一下,又慢慢落下去。苏阳没回头。他知道北疆族人还在极远的地方看他,也没走远。他能感到那些目光极轻极轻地落在他背上,像几片极冷极薄的雪。
祭台是半埋在雪里的。
它极矮,矮得只到苏阳胸口。台身是一整块极旧极青的石头,四面被风削得极平极滑,像已经在这里站了极久极久。台顶覆满极薄极硬的霜,霜极白,白得发青。台心插着那半截扫帚柄。断口朝上,竹节极老极密,已经被冻得几乎石化了。竹柄上极浅极淡地缠着一截旧麻绳,麻绳早烂得只剩一点极细极灰的痕迹,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苏阳站在祭台前,极慢极慢地蹲下去,和那半截断帚平齐。他没碰。先看。
远处极轻极轻地响了几声。是脚踩在雪上的声音,极短极促,像有人极快极轻地跑来。苏阳没动。那声音越来越近,到祭台外四五步时又极慢极慢地收住了。
“别碰。”
极哑极老的声音。苏阳偏过头。一个极老极瘦的老妇人站在雪里。她极矮,比祭台还矮,身上裹着一件极厚极旧的黑兽皮袍,袍角拖在雪地上,被风极慢极慢地吹起来,又极轻极轻地落下去。她手里拄着一根墨竹杖。杖极细极长,比她还高出一截,竹节极黑极亮,在极灰极灰的天光下,像把一小段极深极旧的黑夜也一并提在了手里。
“天钉。”她说。她没看苏阳,只看祭台上那半截断帚,“先人钉下的。不让人碰。碰了,天缺会开。”
苏阳慢慢站起来,转到祭台另一侧,与老妇人隔台而立。他没说话,只把手里的扫帚极轻极轻地横过来,然后极慢极慢地弯下腰,把自己那根扫帚,并排放在了祭台边。不是放下,是“供”。那动作极轻,极稳,像把一件带了极久极久的东西,极轻极轻地还回原处。
老妇人的手极轻极轻地一抖。她没看苏阳的脸,只极慢极慢地低下头,看苏阳放在祭台边的那把扫帚。那扫帚极旧,帚梢微白,竹柄上缠着几圈麻绳,极细极密。和祭台上那半截断帚,虽一新一旧,一长一短,可竹纹、缠法、弯度,全像从同一棵极老极老的竹子上取下来的。
祭台上的断帚极轻极轻地亮了。
极淡,极快,像有极细极冷的月光从竹节里极轻极轻地往外一渗,还没等人看清就没了。可老妇人看见了。她怀里那根墨竹杖也极轻极轻地一颤,杖底在冻土上点出极轻极短的一声。她极慢极慢地松开手,墨竹杖极稳极稳地立在她身边,不偏不倚。然后她极慢极慢地跪了下去,额心极轻极轻地触到雪面,整个身子伏下去,极久极久没有起来。
“天钉认主了。”她的声音从雪地里极低极低地升起来,像从地底极深处极缓极缓地渗出的气。
苏阳没受她这跪。他往旁边撤了半步,伸手极轻极轻地把老妇人扶起来。老妇人极轻,轻得像一小捆被风抽干了水分的枯草。她抬起头,脸上极深极密的皱纹全被风吹开了,像一张极旧极旧的图。她的眼睛极干,却极亮,看着苏阳,像要把他脸上的每一处都极慢极慢地看透。
“先人那把扫帚,是他最早用的。”她极慢极慢地退开,手还极轻极轻地扶着墨竹杖,像不扶着就站不住,“他走那年,把它插在这儿。说它压着天缺东头最后一缕气,不能拔。又把这根竹杖留给我们,让每代引雪的人拿着。哪年雪太大,哪年风太厉,就拿去天缺边上,把漫出来的剑意往雪山口引。”她极慢极慢地喘了一下,气极白极淡,像极冷的雾,“传了不知多少代。杖还在,能引雪的人,只剩我一个了。”
她说完,又极慢极慢地朝祭台弯了弯腰,然后转过身,朝雪深处极慢极慢地走。走了几步,她又极轻极轻地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把声音极轻极轻地送过来:“祭台底下有一行字。先人留的。我们看不懂。你来,自己看。”
苏阳等她走远,才把祭台四周的雪极轻极慢地扫开。他扫得极轻极轻,像在扫一块极旧极薄的冰。雪一层一层清下去,露出祭台底部极深极暗的石基。石基极窄,极低,靠近西侧的边沿上,极浅极旧地刻着一行字。字极小极密,和初代祖师在其他地方留下的不同。不是剑痕,不是弧,是极普通极普通的字形,却极深极深地望进人眼里。
苏阳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帚断处,是我之界。勿越。”
他看完,极慢极慢地站起来。风从祭台后极轻极轻地吹过来,把石基上新露出的那行旧字又极薄极薄地蒙上一层霜。苏阳没再碰断帚。他把自己那根扫帚也拿回来,抱在怀里,在祭台前极慢极慢地盘腿坐了下去。天灰极灰极。雪极轻极轻地落,像一场没有尽头也没有声音的旧雨。他坐着,一动不动。极久极久之后,天快要亮起来的时候,天缺极轻极轻地颤了一下。不是地震。是极深极深处,像有什么极慢极慢极安静的东西,极轻极轻地,往旁边让开了一线。苏阳睁开眼,看向北方。那半截断帚仍插在祭台上,断口朝上,极旧极静。可它现在,像是正指着那线极淡极淡的、正在慢慢裂开的灰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