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剑留玄天,帚行天外(1/2)
苏阳在玄天宗待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什么都没有宣布,也没有去大殿。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绕到后山,在苏墨渊坟前坐上一会儿,把老松树下新落的叶子扫成一堆。然后回杂役房门口站一站,看老刘头削竹。老刘头削竹时从不抬头,刀刃贴着竹皮走,薄薄的竹花一卷一卷掉在脚边,像极细极白的木屑。苏阳看一会儿就自己走了,不打搅。
后山的老松树已经比他刚入宗那年粗了整整一圈。树根从土里拱出来几条,有一条正好压在苏墨渊坟前那块石板上。苏阳每天扫落叶时都会绕开那条根,不是怕踩坏它,是怕把根上那层极薄的青苔蹭掉。那层青苔是老松树自己养出来的,长得很慢,像树在极安静地呼吸。苏阳蹲在树根边,看着那些青苔,忽然觉得自己这十年里好像没有认真看过它。以前扫地时看见它,只觉得是树根上的一点绿。现在不扫地了,反而看见了。
第一天,老孙头来找他。没说什么,只端了一碗豆腐脑。不是豆浆,是豆腐脑。老孙头说今天伙房点了卤,自己点的,点得不好,卤里放了点醋,酸丝丝的。苏阳接过来几口吃完。碗底沉着一点辣子。老孙头说:“你口味没变。”苏阳说:“没变。”
那天中午,苏阳去了马厩,给老灰马添了草料,又把水槽重新刷了一遍。老灰马站在槽边看他刷槽,鼻翼时不时凑过去闻一下他手上的草腥味。苏阳刷到一半,老灰马用脑袋撞了他一下,不重,像在催。苏阳回头,见它正偏着头看马厩外头。顺着它的视线望过去,山道上有两个杂役正挑水下来,扁担吱呀吱呀地响,水桶里的水一路洒,在石阶上拖出两条极细极长的湿印。苏阳拍了拍老灰马的脖子。马厩外的天灰蒙蒙的,有风从山门那边穿过来,带着一点松脂味和灶房烟味。那是玄天宗最低最淡的气味,比任何地方都像家。
第二天,老刘头在杂役房窗口放了根新扫帚。不是帚梢,是整把扫帚。竹柄是他后山最后砍的那根老墨竹,粗得正好,节子密。麻绳缠了不止两圈,缠了五圈,缠得极厚。苏阳拿起来舞了一下。极趁手。像这把扫帚等了十年,就是为了等这只手。老刘头不在门口。他蹲在里屋削一个新玩意儿,苏阳没进去,只把新扫帚换了旧柄,旧的靠在门边,新旧都是竹,一个旧得发灰,一个青得滴翠。
苏阳把新扫帚拿到院子里试了试。帚梢划过泥地,声音极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地上有几片被风吹落的枯叶,他顺手扫到墙根下。正扫着,老刘头从里屋出来,手里捏着个刚削好的竹哨。他把竹哨递给苏阳,说:“给阿潮的。下次你见他,替我带过去。那孩子扫地的劲儿太冲,竹哨子吹起来能让他稳一稳。”苏阳接过来。竹哨只有拇指长,磨得极光,吹孔边刻了个极细极小的“潮”字。他没试,直接收进铁皮盒子里。老刘头蹲回门口,继续削下一根竹子。刀落在竹节上,极脆极稳,像钟声。
第三天,李道玄来了。还是那一碗豆浆。豆浆已经不热了。两人坐在藏经阁门口的石阶上,谁也没说话。风把几片松针吹过来,落在碗边。李道玄把松针轻轻拈出来,弹到地上。然后他说:“走了就别回来了。”说完又补一句,“我是说,别急着回来。”苏阳说:“好。”
李道玄把碗放回托板上,又坐了一会儿。藏经阁三层的窗户半开着,里面书卷味从楼上一层层流下来,混在风里。苏阳闻着那股味,忽然想起自己十年前第一天扫这门口台阶时,也是这个味道。后来闻了十年,再后来出远门,这味道就只在记忆里了。现在坐在这里,它又回来了。只是这一次,他知道自己不会再为它留下来了。
“剑放在哪儿想好了吗?”李道玄问。
“师父坟前。”苏阳说。
“那就放吧。”李道玄站起来,拍了拍苏阳的肩,没再说话,朝藏经阁里去了。他的背影极瘦,被门口的光一照,在地上拉成一道极长极淡的影。
那天夜里,苏阳把铁皮盒子重新整理了一遍。有些东西取出来,有些东西放回去。登记簿、断帚梢、半截墨竹竿、铜扣、残符、旧蹄铁、盐婆的竹篓、阿潮的册子、李道玄没喝完的那碗豆浆的碗。他拿起那碗看了一眼,觉得带不走,又放回石阶上。最后只把剑道碑碎片用一块从老松树下捡的松脂裹好,单独放进盒子最上层。那东西边缘太利,会刮坏别的东西。碎片背面那串符号还在,极凉极冷,像有人用手指从另一个方向极轻极轻地点了他一下。
夜深了,他推开房门,往后山走。月亮薄得只在天上留一道极淡极淡的白影。山道上静得能听见松针从枝头脱落又落在草叶上的声音。老松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宽得几乎把整片空地都罩住。苏阳蹲在苏墨渊坟前,把剑解下来,横放在石板上,和墨竹竿、守墓人旧剑并排。
三把武器,再凑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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