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潮音崖下,弧线成册(1/1)
往东南又走了四天。空气里的盐腥气重新浓起来,和一年前第一次来时一样,只是这次多了一股极淡的咸腥里混着的鱼干味。渔村背面的海风一天比一天潮,苏阳把老灰马的缰绳松了一截,让它自己挑着硬沙地走。马蹄陷进被潮水泡软的沙里时,会发出极轻极闷的噗声,像踩在吸饱了水的旧棉絮上。
潮音崖比他记忆里小了。不知是这一年风浪把崖壁又啃去了一圈,还是走的地方多了,回到原地时看什么都比从前低矮。崖顶站着几只黑脚海鸟,被苏阳的脚步声惊起来,在崖前极低地打了个旋,又落回远处那排被盐雾浸得发白的乱礁上。乱礁之间的海水极清,清得能看见底下被浪涛磨得光滑如镜的灰黑色礁盘,一道一道极浅极淡的弧线在礁盘表面纵横交错,是阿潮练弧线时留下的旧痕,浅的那些已经被潮水磨得只剩一圈轮廓,深的几道还嵌在石缝里,积着一小汪没干透的海水。
苏阳把老灰马拴在崖脚一棵被海风拧得歪向一边的苦柬树上。这棵树他上次来还没有,也不知是村里谁种下的,树干上系着两圈旧渔网绳,绳结是极紧的八字结,和阿潮扫帚柄上一个样式。苏阳伸手摸了一下那绳结,绳面被海风磨得起了毛,但结还极紧。他提着扫帚沿崖壁侧面的石阶往上走。
崖顶的巨石还在。巨石朝海的那面刻着初代祖师的弧线,旁边阿潮两年前第一次拿扫帚扫出来的旧痕已经被海潮和风沙磨得看不清了。可离弧线极近的地方多了一道新刻痕。不是用扫帚扫的,是拿刀尖一类极细极硬的东西,极慢极认真地在石面上一笔一画凿出来的。弧度极接近初代祖师那道弧线,只是最后收势时微微向外多拐了半分。歪是歪的,可那歪的方向苏阳认得。阿潮在五霞山大比擂台上,用扫帚破对手剑招衔接点时,每一道歪弧线都是朝这个方向偏的。两年的潮音崖海风没把他这半分歪改掉,反而让他在擂台上靠这半分歪赢了剑。这歪已经长进他身体里,成了他自己的路数。
弧线下方有一小片被海水冲刷过的凹痕,凹痕里搁着一卷用渔网绳装订的小册子。册子封面被海雾和潮气浸得发软,边角全翘了起来,封面上用炭笔极用力地写了四个字:“弧线记录。”苏阳把它捡起来翻开。里面每一页都只有一道弧线,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从歪歪扭扭几乎看不出形状,到歪得极稳极均匀,和初代祖师那道弧线只差一线。每道弧线旁边都标着一行极细极小的字,有的写着日期,有的写着“今天潮音鲸没来”,有的写着“浪太大,扫到一半被冲了”,最后一页只有“等我回来再刻一道”。
苏阳把那卷册子按原样用渔网绳重新系好,放进怀里。潮音鲸就在这时从崖下深水区浮了上来。它还是先喷一道极粗极长的水柱,水柱极高,被海风斜斜吹散,在近午的阳光下亮成一整片细碎的银雾。苏阳从崖顶看下去,能看见它呼吸孔边缘那道旧伤已经全好了,新生的皮肤颜色比别处深,上面爬满细如发丝的淡金色暗纹,和苏阳腰间剑柄上的纹路一模一样。它绕着崖脚慢慢游了半圈,把吻部极轻地抵了一下礁盘上新长出来的一小片藤壶,然后退开几尺,扬头喷了第二道水柱。
苏阳蹲在崖边看它。那几声悠长极低的鸣叫是从水面下传上来的,不是叫给他听,更像叫给这面崖壁。和一年前他离开渔村那天,从远处海面传来的那声送别一样,只是这次它就在崖底,声音从海水里泛上来,贴着石壁往上爬,像整个崖壁都跟着极轻极轻地哼了一声。
他没在崖顶待太久。下来时经过苦柬树,树下的沙地上多了几串小孩的脚印,最深的一串从村里一路歪歪扭扭伸过来,在树前停住,又折回去了。大概是来看马。苏阳解开缰绳,老灰马偏头舔了一下他的手背,然后自己迈开蹄子,沿着来时的硬沙道往村外走。
身后潮音鲸又喷了一道水柱。这次水柱比前两次矮些,散得也快,像只是从海面上伸出一只极淡的银灰色手掌,极轻地摆了一下。苏阳没有回头。他知道它要等的人还会回来,只是现在还没到时候。他要去南海渔村码头,阿青还在那里,盐婆的竹篓还在晒盐场。再之后,是东海孤岛。第九处。老灰马踏着沙道往前走,蹄声闷闷的,和海浪打在礁盘上的声音慢慢叠在一起。海风从身后追过来,带着潮音鲸的水汽和苦柬树叶极淡极涩的气味。苏阳把扫帚横在鞍前,低头看了一眼腰间诛天剑的剑柄。那上面的暗纹极轻极轻地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