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驿站残党,追踪之符(1/1)
苏阳在客栈多留了一夜。老板娘天没亮就起来和了一盆新泥浆,把院墙上被沙老大手下马蹄踢掉的那块土坯补上了。补完之后她用手掌在湿泥上按了一下,留下一个极浅极淡的掌印,和弧线周围那些被剑意浸透的黑砂层一样——这个掌印会在风沙里慢慢变硬,然后被下一场风沙磨平,再被下一任老板娘补上新的泥浆。
“你下次路过的时候,这面墙大概又被风沙磨掉一层皮了。”她把木勺搁在泥浆盆里,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灰,“到时候再帮我扫一次院子。阿弯不在,没人扫沙子了。”
苏阳把扫帚扛回肩上,点了点头。老灰马在院门口那根胡杨木桩上拴了一夜,看见他走出来打了个响鼻,偏头去啃他肩上的扫帚。苏阳把扫帚从它嘴里抢救出来,翻身上马。回程时路过雪山脚下——碎石滩边缘那两匹矮脚马已经不在了,阿弯大概把它们牵进了古战场避风。冰封的古战场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蓝色光晕,和弯刀刀鞘上新剥落的那一小片刀身本色同一种光泽。
苏阳没有停,轻轻夹了一下马肚子,老灰马沿着来时的路往北走去。他怀里除了铁皮盒子,还多了两样东西——弯刀老剑客的铜扣,和沙老大留下的罗盘。铜扣和守墓人那枚放在一起,罗盘盘面上标注了西域所有弧线刻痕的位置,其中有一处标注在极西的雪山——已经被他找到了。剩下的几处标注散落在西域各处,要等回程时再一一去看。
往北走了五天后,官道彻底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被风雪反复冻融了不知多少年的碎石路,路两边没有戈壁,没有沙匪,只有越来越密的针叶林和越来越厚的积雪。空气里的湿度比戈壁滩高了不止一倍,但风比戈壁滩更硬——北境的风是从冰原上刮下来的,带着一股极干极冷的松脂味。老灰马每走半个时辰还是要停下来喘几口,鼻翼两侧的黄土被冻成了两条极细的冰碴,打喷嚏时喷出一小股白雾。
第六天午后,苏阳在针叶林深处看到了一座被积雪压塌了半边屋顶的废弃驿站。驿站门前的拴马石上刻着血煞宗执法堂的旧徽——枯树缠蛇,和矿镇口告示落款处那枚旧印一模一样。驿站门窗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极淡极暗的红光——不是火光,是血引术残留被激活时发出的那种暗红色荧光。
苏阳把老灰马拴在拴马石上,推开驿站的木门。门板在积雪里卡住了,他用了比平时多几分的力道才推开,门轴发出极刺耳的嘎吱声。驿站里横七竖八躺着十几个人,每人手腕上都缠着纱布,和矿镇那些被采血的镇民一模一样。角落里蹲着一个正在用钝刀削木符的中年男人,手边搁着一枚正在发光的血色追踪符——比剑引盘和沙老大那面罗盘都小,但符面上密密麻麻刻满了极细的追踪纹路,每一道纹路都在极缓慢地蠕动,像活物。
“薛厉的旧部。”苏阳把扫帚从肩上取下来握在手里。
中年男人抬起头看了苏阳一眼。他左脸上有一道从颧骨斜划到下巴的旧疤,是当年在鹰愁涧被薛厉的困杀阵反噬时留下的。他把手里的钝刀搁在木符旁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木屑。“冯老三,薛厉手下执法堂的。薛厉在鹰愁涧自废修为之后我带着几个兄弟逃到了北境,后来听说他在鹰愁涧用剑引盘跟你打了一场,输了之后把剑引盘也给你了。他用剑引盘追踪了十几年剑意,我用追踪符追踪了十几年残党。”他把那枚正在发光的血色追踪符拿起来给苏阳看,“这枚符是血煞宗内务堂配发的,每个执法堂执事都有一枚——不是用来追踪敌人的,是用来追踪自己人的。总坛覆灭之后残党散落在各地,我用这枚符把他们一个一个找回来。”
“你把找回来的人关在这里采血。”
“不是关。他们跟我一样——体内的血引术侵蚀超过五成,没有压制符活不过三个月。我用追踪符找到他们,用采来的血炼制压制符,分给他们。总坛还在的时候每个月发一次压制符,总坛没了之后我自己炼。炼了几年,炼出来的压制符越来越差,最近半年炼出来的只能压一个星期。”他把袖口卷起来露出手臂上一道从手腕延伸到肘弯的暗红色血引术印记——侵蚀程度比矿镇残党头目更深,“我自己也超过五成了。炼符需要血引术本身才能炼制,每炼一枚符我自己体内的侵蚀就加深一分。这是个死循环——炼符的人越来越弱,被压制的人也越来越弱,早晚有一天所有人一起死。”
“所以你在冰湖底下重建血池。”
冯老三沉默了一会儿。“不是我要建——是他们要建。我用追踪符找回来的残党里,有几个是当年血池的守卫。他们说冰湖底的水脉和血手姥姥溶洞里那道暗河同源,血池的建造方法他们也记得。我不信血池能救他们,但我不拦着——好歹是个希望。”
苏阳把沙老大留下的罗盘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罗盘盘面上标注了西域所有弧线刻痕的位置,盘底的追踪纹路和冯老三手里那枚追踪符同一种技术体系。他把罗盘翻了个面,盘底那一行被磨得快看不清的小字在追踪符的暗红色荧光下隐约可见——“血煞宗外务堂监制”。和冯老三那枚追踪符上被磨得极淡的“血煞宗内务堂监制”只差两个字。
“这面罗盘也是血煞宗出品的。你手里那枚追踪符能追踪残党,这面罗盘能追踪剑意。两个加在一起,应该能把北境所有残党的位置全部标出来。”
冯老三低头看着桌上那面罗盘。他看了好一会儿,把追踪符放在罗盘旁边。两件法器上的追踪纹路在靠近时同时亮了起来——不是被激活,是感应。外务堂和内务堂的追踪纹路同源,只是追踪对象不同。他把钝刀重新拿起来继续削木符,削了两刀,刀刃在第三刀时嵌进木纹里拔不出来了。他把钝刀搁下,把手掌摊开给苏阳看——掌心有一道被钝刀刀背反复摩擦磨出来的旧茧,和矿镇残党头目虎口上那道一模一样的旧茧。
“冰湖底的血池还没建成。那几个血池守卫在湖底凿了快一年的冰,凿到一半发现湖底有一道被冰封了八百年的剑痕——不是初代祖师的十处剑痕之一,是他路过冰湖后继续北上时随手刻的。他们说那道剑痕旁边嵌着一枚剑令,剑令封着什么东西,需要诛天剑才能解封。”他把追踪符从桌上拿起来放在苏阳面前,“这枚符能追踪北境所有残党的位置。符给你——冰湖底那道剑痕的位置我也标在上面了。你要去找剑痕,顺便替我去看看那几个凿冰的兄弟。告诉他们薛厉输了,压制符我还在炼,让他们别凿了——血池救不了人。剑痕旁边那道剑令如果能解封,里面的东西比血池有用。”
苏阳接过追踪符,把罗盘收回怀里。驿站外的风停了,针叶林里极安静,只有积雪从树枝上偶尔滑落的声音。冯老三重新拿起钝刀继续削木符。第五处剑痕在识海里微微发烫——往北,冰湖。剑令在冰湖底,那几个凿冰的血池守卫还在等着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他把扫帚重新扛回肩上,推门出去。老灰马在拴马石上打了个响鼻,鼻翼两侧的冰碴又厚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