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南海渔村,扫尘分号(1/1)
离开观日峰后,老灰马沿着官道往南走了六天。从东岳到南海,路比之前更偏——官道在第三天就断了,取而代之的是被牛车碾出来的土路,路面坑坑洼洼,牛蹄印和车辙交错叠在一起,被日头晒干了之后硬得像陶胚。路边没有松树,没有煤灰,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密的竹林和越来越潮的空气。苏阳把外袍脱了搭在马鞍上,只穿着里衣,袖口卷到肘弯。老灰马每走半个时辰还是要停下来喘几口,鼻翼两侧沾着极细的黄土,打喷嚏时喷出一小股黄烟。
南海渔村比他想象中小得多。几十户人家挤在海湾内侧一片被椰林挡着的平地上,房屋用礁石垒墙、椰叶铺顶,村口码头上停着十来艘旧渔船,船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被同一根缆绳串在一起,船板缝隙里嵌着干涸的贝壳碎片和海蟑螂褪下的透明壳。码头石柱上拴着一艘刚回来的小船,船头蹲着一个正在收渔网的老渔民,脚边搁着半筐银白色的小鱼,鱼鳃还在轻轻翕动,每翕一下鱼身就跟着抽一下。苏阳牵马走过码头时老渔民抬头看了他一眼——灰布衣,竹扫帚,腰间挂剑,牵着一匹灰不溜秋的老马。这组合在南海渔村和在东海渔村一样扎眼。
村尾一间石屋门口挂着木牌。木牌不大,漆面被海风吹得起了细密的龟裂纹,但上面几个字还很清晰——“扫尘堂”。字迹端秀,每一笔的起收都极有分寸,和殷血衣在青阳城假山下石室里写在紫砂壶标签上的字同一种笔迹。木牌右下角还有一行极小的字:“青阳总号·南海分号。”苏阳把老灰马拴在门口一棵歪脖子椰树上,推开竹帘门。
石屋不大,前厅摆了四张竹榻。每张榻上都躺着人——有人手腕上缠着纱布,有人裸露的手臂上淡粉色疤痕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和他在矿镇方荇手腕上看到的血引术剥离后的褪色印记一模一样。最里面那张竹榻上躺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渔民,正在换药。坐诊的是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年轻姑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袖口磨出了毛边,正伏在桌上抄医案。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手里那支秃了尖的毛笔停在半空中,笔尖上一滴墨将落未落。
“你是——”
“路过的。你们殷大夫在不在。”
年轻姑娘把笔搁在砚台上,墨滴在砚台边缘溅开一小片。她用袖口擦了一下溅到桌面上的墨渍,擦完之后袖口多了一道极淡的墨痕。“殷大夫上个月回青阳城总号了,这边我盯着。我叫阿青,以前在青阳城码头扛货,被血引术标记了好多年,是殷大夫用扫尘术帮我剥离的。”她把袖口卷起来露出手臂内侧一道极淡的淡粉色疤痕,“他说扫尘术的原理最好让我留在这边,南海偏远,残党多,需要的患者也多。”
苏阳正要开口,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尖极细的哨响。不是风吹的,是人在吹——哨声从村后山脚下那片椰林深处传来。阿青手里的笔直接掉在了桌上——不是被吓到,是本能反应。她在码头扛货那几年被残党用哨声召集过,身体还记得。她把笔捡起来握在手心里,握得笔管微微发颤。
“残党的哨子。上个月开始,南海分号被盯上了。山里藏着一股残党,人数不多但头目是个被血引术侵蚀过度的老妇——她的血引术印记已经完全发黑了,活不了太久,想在死前拉扫尘堂垫背。她每个月会派人来村里取一次药材——不是抢,是买。她手里有钱,也有被血引术侵蚀的伤者需要治。但她不信任扫尘堂,说殷血衣当年也是血煞宗的人,凭什么他叛了就成好人了。”
“她在哪。”
“村子后面,山脚下那片废弃的晒盐场。”阿青把竹帘撩开一角,指着村后一条被野草半掩的小径,“上个月她的人来取药材时留了句话——说她要亲眼看看,扫尘术到底是真的能救人,还是殷血衣编出来骗人的。”
苏阳把扫帚从肩上取下来握在手里,沿着阿青指的小径向山脚下走去。小径两旁的野草长到半人高,草叶边缘被盐风吹得发黄卷曲,有几片叶子上还挂着极细的盐粒。晒盐场在椰林尽头一片被废弃的盐田中央,盐田已经干涸了,地面龟裂成无数不规则的碎块,碎块边缘泛着极淡的盐白,踩上去像踩在碎陶片上。盐田正中央蹲着一个老妇,背对着他,正用一把豁了口的木勺舀盐田里的粗盐往竹篓里装。她的动作很慢,每舀一勺都要停下来喘几口,喘气时肩膀一耸一耸的,肩胛骨透过薄薄的麻布衫凸出来。她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把木勺搁在竹篓边,用围裙擦了一下手上的盐粒。
“你是扫尘堂的人。”不是疑问句。
“不是。路过。”
老妇转过身来。她的脸被盐田反光晒得发红,颧骨上覆着一层极薄的盐霜,和第七十一章灌木叶子表面的盐霜一模一样。左手腕上缠着一圈已经发黑了的纱布——不是伤,是血引术印记完全发黑之后皮肤开始溃烂,她用纱布裹住,纱布边缘渗出的不是血,是极淡的暗红色脓水。苏阳见过这种颜色——血手姥姥在溶洞里被血引术反噬时指甲缝里渗出来的也是同一种。这个老妇体内血引术侵蚀已超过七成,按血手姥姥笔记里的数据,侵蚀超过七成之后逆转公式无效。
“你手上那个——多久了。”
“二十年。总坛还在的时候我每个月去领一次压制符,总坛没了之后我自己炼符,炼了两年炼不出了。”她把纱布解开露出底下溃烂的皮肤,“你是苏阳。我在矿镇见过你的通缉令——灰布衣,竹扫帚,腰间佩剑。血手姥姥是我师父的师姐,按辈分我该叫她师伯。她一辈子研究逆转公式,到死也没成功。你从矿镇过来——她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苏阳把诛天剑从腰间解下来,剑尖点在地面上一块晒裂的盐壳上。识海里血手姥姥残符中封存的逆转公式顺着剑意灌入盐壳,在盐壳表面凝成一行淡金色的字迹——“此公式名为扫尘术,以自愿者之血为引,可修复血引术侵蚀之经脉。侵蚀三成以下可治愈,七成以上无效。”老妇低头看着盐壳上那行字沉默了很久,把木勺从竹篓边拿起来继续舀盐。舀了两勺,木勺在第三勺时停在半空中。
“七成以上无效。她研究了六十年,最后告诉我七成以上无效。”她把木勺搁下,把竹篓里的粗盐倒进旁边一个破了口的陶罐里,“我守在这里二十年,她守着公式六十年——到头来都是无效。山里还有三个被侵蚀超过七成的伤者,我试过用自己的血给他们压制——压不了多久,最多还能撑一个月。你从矿镇带来的公式对七成以上无效,但他们还在等我回去。”
苏阳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盐田干裂的碎块之间。他把扫帚重新扛回肩上,转身朝渔村走去。阿青还站在扫尘堂门口,看见他从晒盐场方向走回来,把竹帘撩开让他进去。苏阳在竹榻边坐下来,把血手姥姥的逆转公式完整地口述给她。“公式对所有侵蚀程度有效,但超过七成之后剥离过程中有一定风险。她山里那三个伤者——你定期去给他们做一次压制,用公式里的经脉淬炼法。能多撑一个月是一个月。”阿青把公式记在医案最后一页,写完最后一个字时把笔搁下。
“那个老妇——她还会来吗。”
“会。她每个月会来取药材。”苏阳站起来把扫帚扛回肩上,往门口走去。第三处剑痕在码头的石柱上,初代祖师的弧线刻在拴船的石柱背面,石柱上还嵌着八百年前的干鱼鳞。他把扫帚从肩上取下来,用帚梢沿着弧线的走向轻轻扫了一下。弧线在扫帚扫过之后亮了起来——第三处剑痕的剑意碎片融入诛天剑,识海里浮现第四处剑痕的位置:往西,西域古道。苏阳把扫帚重新扛回肩上,朝老灰马走去。阿青站在扫尘堂门口目送他牵马离开渔村,竹帘在她身后被海风吹得轻轻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