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守碑之后,少年试帚(1/1)
苏阳在渔村多留了一天。不是不想走——识海里第二处剑痕的位置已经清晰了,往北,东岳观日峰,诛天剑剑柄每隔一阵子就微微发烫一次,像是在催促。但潮音鲸还没离开。它浮在潮音崖外深水区,每隔一阵子喷一道水柱,阿潮说它在等——等弧线完全稳定下来。封印解除了,巨鲸遗骸化成了光点,但弧线本身的剑意还在运转,需要一点时间才能从“封印”转为“守护”。初代祖师留在弧线深处的剑意会自动调整,把原本用来镇压封印的力量转化为滋养周围海域生灵的温和灵力。潮音鲸是这片海域的守护者,它在等弧线完成转换。
苏阳在阿潮家的石屋里住了一晚。阿潮的奶奶——就是天没亮起来温米酒的那位——用干海带和晒干的贝肉煮了一锅汤,汤里放了极少的盐,喝起来几乎是淡的,但贝肉嚼久了有股极淡的甜味。阿潮坐在灶台边用一根旧竹竿削扫帚,竹竿是他从礁石上捡来的,被海潮泡过,竹皮上覆着一层极薄的盐霜。他削了半个时辰,削断了三根竹节,手指被竹篾划了两道口子。老刘头第一次削帚梢也削断了三根——苏阳看着阿潮手里那根歪歪扭扭的竹竿,忽然想到老刘头说过的话。
天亮后阿潮划船带苏阳去潮音崖下看弧线。退潮后礁石全部露出来,弧线刻痕在晨光里泛着极稳定的淡金色光芒,不再是之前那种忽明忽暗的闪烁——封印彻底解除了,弧线正在从封印转为守护。阿潮蹲在礁石上用指尖沿着弧线描了一遍,描到末端那个新浮现的“渡”字时,他没有再写,只是用指尖在刻痕里轻轻转了一圈,然后站起来把船桨拿起来。他站在礁石上看着苏阳,手里握着船桨,赤着脚,裤腿卷到膝盖,脚踝上沾着新沾的海泥。
“我想跟你走。”他说这话时语调很平,和前天在船头上说“我爷爷说等的那个人手里握着一把会发光的剑”时一模一样,但握船桨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指节发白。
苏阳看着他手里那根削了一晚上削断了三根竹节的旧竹竿。“守碑人的使命完成了。你现在不是守碑人了——你想当什么。”
阿潮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根歪歪扭扭的竹竿,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我爷爷守了弧线五十年,我爹守了二十年,我守了三年。除了守着这道弧线,我没学过别的东西。”他把竹竿横在身前,摆出一个姿势——不是基础剑式直刺,是把竹竿横在胸前三寸处,竹竿末端对着弧线方向。和苏阳每次在扫完地之后把扫帚横在身前检查帚梢磨损时的姿势一模一样。他大概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个动作是从哪学的——他看了苏阳扫了三天弧线,不自觉地把扫帚的姿势学去了。
苏阳把他手里那根歪歪扭扭的竹竿拿过来,用手指在竹节上敲了两下,竹竿发出极沉闷的声响——海潮泡过的竹子不适合削扫帚,竹壁被盐分腐蚀得太软,受力就弯。“你现在连扫帚都握不稳。等你练好了再说。”
阿潮看着苏阳手里那根被敲了两下的竹竿,嘴角动了一下——不是失望,是某种被印证了猜测之后反而踏实了的表情。他从小守弧线,知道等待是怎么回事。“练多久。”
“练到你用这根竹竿能在礁石上扫出一道完整的弧线为止。弧线不需要剑意,不需要灵力——就是扫帚划过石面的弧线。你能扫出来,我就带你走。”
阿潮把竹竿从苏阳手里接过来,蹲在礁石上用竹竿末端在礁石表面试着扫了一下。竹竿太软,扫出去之后末端往回弹了半寸,弧线歪了。他皱着眉头把竹竿翻了个面又试了一次——还是歪的。苏阳看着他蹲在礁石上一遍一遍地用那根被海潮泡软了的旧竹竿试着扫弧线,和前天第一次看到他在船头上赤脚站着时一样——只是这回他手里握的不是船桨,是一根削了一晚上削断了三根竹节的旧竹竿。
苏阳把老刘头多缠的一段麻绳从行囊里掏出来,放在礁石上。“麻绳长度刚好够缠两圈,别浪费。”说完站起来扛着扫帚朝渔村走去。阿潮没有抬头,只是把麻绳拿起来攥在手里,攥得很紧。他奶奶站在石屋门口远远看着这一幕,手里端着一碗还没喝完的米酒。
苏阳回到石屋把外袍穿好,把铁皮盒子从行囊里拿出来检查了一遍——老孙头的咸菜包已经吃完了,剩下半块杂粮饼硬得能当暗器。他把杂粮饼用油纸重新包好塞回行囊,把扫帚扛回肩上,牵出老灰马翻身上马。老灰马沿着官道往北走去,走出渔村时潮音鲸在远处深水区发出一声极悠长的鸣叫——不是压抑不是释然,是送别。苏阳没有回头,只是把扫帚换到另一个肩膀。阿潮还在潮音崖下用那根旧竹竿一遍一遍地扫弧线,弧线刻痕在旁边泛着极稳定的淡金色光芒。往北,东岳观日峰。第二处剑痕在识海里越来越亮。事情多得很,一件一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