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杜鹃三啼,老槐落网(1/2)
赵坤等了三天。
第一天,他还能坐在太师椅上喝茶。第二天,茶换了三壶,一壶都没喝完。第三天,他把茶具全收了,坐在桌前一页一页地翻那本《玄天宗地理志》,翻到后山地形那一页停了大半个时辰。密信塞进通风缝已经三天了。按以往的联络周期,血煞宗的回信最迟隔天就到。这次一个字都没有。
他合上书,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走到第三圈的时候停在那扇被封死的后窗前面——禁足令下之后,这扇窗的窗缝被执法堂用封条贴了。封条还在,但窗缝边缘的木框上多了一道极细的划痕,是指甲刮出来的。赵坤用拇指摸了摸那道划痕,然后把封条从边缘轻轻揭开一半——没有撕断,只是让窗缝露出一条刚好能塞进手指的缝。他往窗外看了一眼。外面的院子是空的,守门弟子站在前门,后窗对着后山方向的乱石坡,杂草长到半人高,一条被踩出来的小路藏在草丛里,通向后山密林。
他把封条重新贴好,换了身深灰色的旧袍子——不是长老锦袍,是多年前还在外门做执事时穿的便服,袖口磨破了边,但颜色和夜色差不多。然后他等。等到换班的间隙,前门两个守门弟子交班时会有一小段空档。这段空档是他被禁足两个月以来摸透的唯一规律。
月亮被云遮住的时候,赵坤从后窗翻了出去。落地时右脚踩在一块松动的碎石上,崴了一下,他闷哼了一声没敢出声,扶着墙根蹲了几息才站起来。然后沿着那条藏在草丛里的小路,一瘸一拐地往后山方向走。
他要去的地方在后山外围,乱石坡往北一里,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那棵树不是石阶旁那棵——那棵是松树,这棵是槐树。后山槐树不多,被雷劈过的只有这一棵,树冠从中间裂成两半,焦黑的裂缝里塞着一块扁平的青石。那块石头就是死信箱。赵坤之前所有通过通风缝传出去的消息,最终都会经过不知道多少道转手,落到这块石头底下。他从通风缝塞出去的消息写的是“苏阳档案引荐人空白,疑为八百年前旧人”,这条消息如果顺利传出去,血煞宗会给他回信,回信会放在这块石头底下。他今晚不是来放信的,是来取回信的。
但他没看到石头。石头还在老地方,焦黑裂缝里的青苔被蹭掉了一块——说明石头最近被人动过。他伸手探进裂缝里摸了一遍,什么都没有。石头底下是空的。
赵坤的后背忽然凉了。不是风吹的,是那种在密道里被人从背后盯住的寒意。他转过身,身后站了一个人。黑衣,蒙面,只露出一双眼。那人站在三步之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脚步比山猫还轻。
“老槐树。”赵坤压低声音,嗓子因为紧张有点发紧,“我有重要的消息。血煞宗为什么没有回信?”
黑衣人没有答话。赵坤又说了一句——他的声音压得更低:“苏阳是八百年前旧人。引荐人空白,他的身份有鬼。这条消息你们收到了没有?”
黑衣人还是没有说话。但他的头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打量赵坤身后。赵坤注意到了这个动作,顺着黑衣人的目光转过头去——他身后什么都没有。就是这一下转头,再回过头来的时候黑衣人已经退了。不是转身跑,是倒退着走的,脚步极快又极稳,脚下的枯叶连一片都没踩碎。赵坤追了两步,脚踝刚才崴过的地方又扭了一下,疼得他弯下腰去。等他直起腰来,黑衣人已经消失在密林深处了。
但他没能走远。密林边缘忽然亮起一道淡金色的光——剑阵。苏阳提前布置在后山的七道剑阵里,最外围那道被触发了。黑衣人撞进剑阵的瞬间反应极快,右手一翻,一道和苏阳基础剑式几乎一模一样的上挑动作,用一柄短剑挑碎了三道迎面射来的剑气。第四道剑气擦着他的肩膀过去,划破了黑衣,露出肩膀上一道旧伤疤。剑阵只拦住了他两息,但这已经够了。苏阳从老槐树后面走了出来。
他不是跟着赵坤来的。他早就在这儿了。反向追踪阵眼在万剑阵图里运转了三天,赵坤的通风缝、死信箱、和接头人的联络规律,每一道信息传递的节点都落在阵图的感应范围里。苏阳没有打断任何一步——让赵坤把消息传出去,让接头人来取,让接头人发现石头底下是空的,让接头人意识到这是个陷阱。等到接头人想跑的时候,剑阵已经封住了所有退路。
黑衣人看见苏阳的瞬间没有犹豫,转身就往另一个方向突。他用的身法不是邪修的功法,是玄天宗正统的“踏云步”——内门弟子筑基之后才能学的身法,练到炉火纯青时能在树梢上借力三次不落地。这个人在树梢上借了四次力,比内门弟子的标准多了一次。苏阳追了两息,发现不对——对方不是要逃,是在把他往一个方向引。那个方向是山神庙,黑风寨密道的入口。苏阳忽然加速。没有用什么身法,就是纯粹的速度。十年的压制让他习惯了把修为压到最低,但不代表他不会用。扫帚没带——今晚他不是来扫地的。
他在山神庙门口截住了黑衣人。塌了一半的庙门在月光下投下破碎的影子,庙里那座少了半边脸的山神像还在原地,空洞的眼眶直直瞪着门外。黑衣人被堵在庙门口,知道跑不掉了,转过身来面对苏阳。两人相隔不到五步。
苏阳没有动手,只是看着对方。“你的踏云步是内门教的。你的剑法是玄天宗的。你的短剑上刻着刑堂的编号。”他顿了顿,“摘下来。”
黑衣人沉默了很久。然后抬手,缓缓摘下了蒙面的黑布。月光照在那张脸上——四十来岁,方脸,眉骨上有一道旧伤。苏阳见过这张脸,在刑堂,在孟秋身后,在每一次执法堂出动时站在队伍最前排的位置。刑堂副执事,柳槐。孟秋最信任的副手。在玄天宗待了三十年。
赵坤从后面追上来的时候,正好看到柳槐摘下黑布。他愣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不是震惊,是崩溃——一种“原来从头到尾我都在被人当枪使”的崩溃。他想开口说什么,柳槐先开口了。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份已经归档的案卷:“你以为你查苏阳是为了给自己出气?从你递出第一封信起,你就是血煞宗的人了。”
赵坤张了张嘴,声音沙哑:“我没有——”
“你没有选择。”柳槐把短剑插回腰间,“我也没有。三十年前孟秋当众训斥我徇私枉法——我只不过收了一个外门弟子二十块灵石,替他改了一次考核成绩。孟秋当着全刑堂的面把我骂得狗血淋头,罚我面壁三个月。那年我二十五岁,刚进刑堂,是孟秋最器重的弟子。”他顿了顿,把袖口卷起来,露出前臂上一道细长的疤痕,“面壁期间血煞宗的人找到我。那时候我还在气头上,他们说什么我都觉得有道理。等我发现他们在我身上种了血引术的时候,已经晚了。”他看着苏阳,“你身上的血引术是血袍人种的,我身上的血引术种了三十年。血煞宗控制外围暗桩的手段从来没有变过——要么死,要么继续潜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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