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十年证据链(上)(2/2)
钱志远朝旁听席扫了一眼。陈铁柱坐在第二排,没躲他的目光。
嗯。陆工,我不问技术了。钱志远把钢笔放在桌上,我问人。你的导师方远山,是这份举报材料的原始制作人。你测的四十三个里头,第一个工地建设路小学,是你导师死后第——
第七年。
好。第七年。一个死了七年的人,把第一批线索递到你手上。你顺着他的线索,测了四十三个工地,织了这张网,上了这个法庭。陆工,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份证的动机,从一开始就不是混凝土?
想过。陆深说。
想的结果?
结果是,他说得对。
陆深往前坐了一点,靠近话筒。
钱律师,二零二四年三月,建设路小学那条裂缝,是我自己看的。没有人递给我。方远山死了七年,笔记本锁在加密文件夹里,我打不开。我查的第一个工地,用的是我自己的回弹仪。第一组样本是我在金和小区三号楼取的,二零二四年三月九号,小雨,陈铁柱给我打着伞。
他拿起一份清单举起来。
这是取样记录的首页,手写,时间地点天气,一栏不缺。动机这个问题,你用了四种方式问。我的答案只有一个——数据不查动机,数据只查出处。每一组的出处都在这儿,三样一份,随你调。
陆工,你把我的话听反了。我没问数据。我问的是你。
你问我也行。我的动机是:我导师做了一本账,账上二十三个人。他死了,账没死。我把账念完。这就是动机。
询问完毕。钱志远拧上钢笔帽,但我保留意见。审判长,对于这一千七百八十二组样本,辩方申请全部重新鉴定。
赵磊立刻站起来:反对。重新鉴定无法定事由——
公诉人,我不是质疑数据,是尊重数据。一千七百八十二组,当庭逐组质证不现实。按证据规则,应当委托重新鉴定,程序完整,各方心服。
辩方的真实目的是拖延。本案已延期一次——
拖延的代价是被告人的自由。公诉人连几天都等不起?
审判长和陪审员低声商议。幕布还亮着,那张网悬在法庭中间,安安静静。
本庭合议。辩方申请,部分准许。一千七百八十二组样本,改由双方在场监督下随机抽取复核。抽多少——
他看了看陆深。
证人,你是数据的主人。控辩双方各有权抽。你说个数。
陆深站起来。
不用抽。全部重测。三家不够,就五家。但是——
他转向钱志远。
重测可以,现场重测。样本还在,记录还在,取样位置图还在。请法庭指定时间地点,三方在场。哪一组对不上,当场挖开复验。钱律师,你敢现场吗?
钱志远看着他,很久。
陆工,你这个人很危险。你把法庭当成工地。
法庭就是工地。陆深说,混凝土不认法条,只认锤子。
旁听席上,老教师把布包打开了,里面是一摞照片,建设路小学的孩子们站在新修的廊檐底下。他举起来朝证人席晃了没三秒,又收回去,抱在怀里。
本庭裁定。重新鉴定的方式,采纳证人所提方案:三方在场,现场重测,当庭比对。时间定于——
一周后。样本和记录都在。
一周后。审判长落槌,现在休庭。退庭后由技术调查官组织抽取复核样本,双方各派两名监督员。明日九点宣布复核方式与监督名单。
法槌落下。陆深退出来,腿有点麻,扶了一下桌角。苏晚晴逆着人流走过来。
一面墙。她说。
你听见了。
全听见了。直播间三十万人也听见了。她说,最后那句话会被剪出来的。
哪句。
法庭就是工地。混凝土不认法条,只认锤子。
人流往外走。赵磊在门口等他,脸上绷着,嘴角有压不住的纹。一周。钱志远要的就是这一周。这一周里,他那边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那就让他干。墙在那儿。
墙在那儿。赵磊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一下,方老师要是看见你今天,得后悔。当年怎么没把司法考试也逼你考了。
他逼过。
那你呢?
我跑工地去了。
赵磊笑着摇头,背着他的湿外套走了。法院门前的广场上,记者围了几层,闪光灯亮成一片。陆深站在台阶最高那一级,没有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