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姻亲(2/2)
下午两点,苏晚晴开始写第八篇报道。标题她想了很久,在几个备选之间来回比较,最后定为《安居计划背后的壳公司网络》。
正文从七家建材供应商开始,逐一梳理它们的注册地、法定代表人、股权变更、注销时间,再把这些数据点和恒基置业早期的项目招标记录做交叉比对。
她写得很快,因为所有的材料都已经整理好了,她只需要把它们变成文字。第一段写七家公司的表面差异,第二段写它们在2019年9月同时发生的法定代表人变更,第三段写变更后的法人指向同一家注册在创业路28号的空壳公司。
写到第三段的时候,她停了下来。法定代表人变更的时间——2019年9月,方远山死后第三个月。三个人同时把法人从自然人变成了另一家壳公司。这不是巧合,是有人在系统性清理痕迹,而且这个人有能力同时调动三家公司的股东做决定。
她把这一段标红,然后在旁边写下:谁在清理?谁下的指令?谁有这个动员能力?三个问号画在纸上,笔画比平时重,纸背面都能摸到凹痕。
她想起陆深昨天在电话里说的话,方远山七年前一个人查这件事的时候,没有团队,没有资源,只有一支笔一本笔记本,最后死于一场被定性为意外事故。
现在他们有四个人,有实验室,有调查组,有报社,有省纪委,有桂西南的现场,但那个躲在后面的人,七年了,还没有露出真面目。
下午四点,陈铁柱发来消息。
湘N车牌查到了。车主叫黄正清,六十二岁,退休前是当地水利局总工程师,2018年办的手续,车辆登记在他儿子名下,但日常使用人一直是黄本人。
苏晚晴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黄正清,周航早上也发过这个名字,说他是桂西南水利发展公司的中间人,和孙大勇通话四十七次。现在他又出现在方凯怀化接头的现场记录里,一辆黑色SUV,一个退休的水利系统老人,把两条原本看起来无关的线拧在了一起。
她给陆深发了一条消息:黄正清,湘N车牌,方凯接头人。和周航查到的是同一个人。
陆深回复得很快:我知道。我正在去仓库的路上。信号不好,晚点说。
苏晚晴放下手机,继续写报道。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来,报社办公区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隔壁工位的编辑开始打电话催稿,走廊里传来打印机吐纸的声音。印刷机的低鸣从早班的清脆变成了晚班的沉稳,像一座城市在呼吸。
晚上七点,第八篇报道初稿完成。她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改了几个措辞,把两段过长的论证拆成了三段,删掉了一个多余的形容词,然后把文档发给了老韩。老韩回复得很快:明天见报。头版下方,配一张七家公司股权结构图。
苏晚晴靠在椅背上,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屏幕上还开着那几个窗口,陶承志、陶明远、明蕙、明远。四个名字,一对姐弟,一段姻亲,一条从省审计厅到恒基法务部的暗线,七年来第一次被人完整地画在一张纸上。
她想起方远山。七年前他一个人查这件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最后帮他往前推一步的人,会是圈子里的自己人?陶明远给方远山寄匿名包裹的那个下午,他在想什么?是赎罪,是报复,是被某种更复杂的家族压力推着往前走?她不知道,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
窗外的海城夜色一寸一寸压下来。报社楼下的街道上,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梧桐树影投在地面上,晚归的行人从光影里穿过去。她站起来,拿起外套,把笔记本和手机塞进包里,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屏幕,那四个名字还亮在那里,沉默而固执。
她关掉电脑,走出报社。夜风带着十月特有的凉意扑到脸上,她竖起外套领子,朝地铁站走去。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陆深发来的:仓库到了,里面空的,人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