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明天见(2/2)
她把流程图铺在地板上,退后两步看,A3纸的四条横线被红圈和日期填满了。三年半里父亲用十九份审批单、三份备忘录和无数通电话,把一条利益链从招投标铺到了审计。他不是在某个环节帮了一把,他亲手把整条链子上的每一环都扣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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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几抽屉里还有一个牛皮信封,今晚找到的最后一份文件,夹在父亲书柜最底层两本旧杂志中间。信封拆开,一份补充协议的复印件。甲方恒基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乙方海城鑫达建材预制构件厂,和审批单附件里的同一家。她翻到第三条。
验收环节送检样品须按甲方技术标准制备,使用甲方指定批次的特供材料。实际施工用料按甲方供应清单另行采购,成本计入项目B户头。
两套东西。送检的是一套,施工的是一套。送检的按甲方标准制备,当然能通过检测,实际施工用的是另一批,成本低得多。
她做了二十多年建筑工程行业的女儿,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那些合格的检测报告,针对的从来就不是真正砌进楼板里的材料。回弹仪、芯样、电镜,检测的对象全是假的,是一批专门为送检而生产的特供样品。
补充协议最后一页有两个签名。甲方代表林远洲,乙方代表张国良。蓝色墨水,笔迹刚劲,日期二〇一一年五月十二日。
她放下协议,手指碰到了锁骨下方那颗痣。从小就有,比绿豆稍小一点,硬的。客厅里很安静,冰箱压缩机嗡嗡响了一阵停了,阳台上晾着昨天洗的衬衫,夜风把衣架吹得轻轻碰在一起,叮叮的。
她想起上个月回家吃饭的那个晚上。父亲坐在餐桌主位上,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到她碗里,电视开着新闻联播,他说了一句最近工作别太累。语气很平常,筷子在空中停了不到一秒,然后落下来。
她当时只当是父亲年纪大了话多,没有在意那个停顿。现在她知道了,那个停顿的背后是审计组正在查他的账,税务局刚派人去了深固工作室,苏晚晴的报道让省纪委介入。他知道这一切,他还在给她夹菜。
写这篇报道的记者大概也清楚,稿子发出去就不会只是稿子。省纪委介入了,事情停不下来。她不知道那个记者是谁,但她在心里说了一句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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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起身走到窗前。二十八楼,城东新区的天际线铺在眼前,几栋在建高楼的塔吊亮着红灯一闪一闪。楼下小区围墙外的法国梧桐叶子落光了,街灯把光秃的枝干照成一片深色剪影。玻璃上映着她自己的轮廓,模模糊糊的,像一个不太认识的人。
如果补充协议上写的是真的,送检的样品和实际施工用的不是同一批材料,那检测报告当然会合格。合格的样品从来就没有到过工地上。二十七所学校,几千个孩子每天坐在教室里,那些教室的楼板、梁、柱,用的是和送检样品不同的材料。
她站在窗前很久。上一个月她在父亲的书房里第一次看到这些文件的时候,手抖了整整十分钟,她关上书房门,在走廊里站了半个小时才走回自己的房间。
那天晚上她做了个梦,梦见父亲站在法院门口,背后是灰色的墙,墙上有道裂缝从顶部一直延伸到地面,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今天她不抖了,该抖的时候已经抖过了。
她回到地板上坐下来。拿起手机,凌晨四点整。微信界面打开,最近一条和陆深的对话停在五天前,他发了一份排查报告的PDF,她回了一个。没有私人内容。
她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最后打出来的是一句话——我需要见你。不是以林远洲女儿的身份。
手指在发送键上方停了三秒。她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屏幕朝下。赤脚踩在地板上,脚趾碰到了A3流程图的边缘,纸角翘起来一点,又落下去。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