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后排角落(2/2)
照片上的赵德明比现在年轻十五岁,但轮廓没怎么变——清瘦,颧骨高,嘴角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笑,不热情也不冷淡。他站在前排靠左的位置,说明那年他在行业里的位置已经不低了。
后排。苏晚晴把照片翻到正面,笔尖移到第二排最右边。角落里那个人,你看看认不认识。
后排最右边站着一个年轻人,三十出头的样子,穿一件深色夹克,没打领带。和其他人的西装革履不太搭。表情也不太搭——别人都在笑,只有他抿着嘴,目光直视镜头,像是在看什么不太舒服的东西。
陆深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
他认识。
方远山的实验室里挂过一张照片——小很多,三寸的,贴在书柜玻璃门内侧,不仔细看注意不到。照片下方用方远山那种小楷写着二〇〇九年。照片上的人比合影里老了五岁,但五官没变。浓眉,方脸,嘴唇很薄,下颌线条硬。
方远山。他说。
苏晚晴点了一下头。
十五年前,他们就在同一张照片里了。她把照片放回牛皮纸信封。赵德明在前排,方远山在后排角落。一个是行业新星,一个——那时候应该还是海城工业大学的讲师。
方远山为什么会在建筑业协会的合影里?
我不知道。但我查了那届代表大会的参会名单——名单在协会的存档里,不是保密材料。参会者主要是会员单位的负责人,加上少数特邀嘉宾。方远山当时的身份是特邀技术顾问
技术顾问。
他给协会做过几次技术评审——混凝土配合比优化、施工质量抽检标准之类的。苏晚晴按了一下录音笔。咔嗒。但名单上还有一个备注——方远山的推荐人是赵德明。
会议室里的嗡嗡声好像变大了。或者只是他的错觉。
方远山是赵德明推荐进协会的。十五年前,他们认识。不只是认识——赵德明推荐方远山做技术顾问,说明他们之间有某种合作关系,至少是赵德明认为方远山可以用的关系。
后来方远山发现了恒基建设的问题。发现了安居计划的偷工减料。然后他死了。
浇进去的东西,拆不掉。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响了一下。不是他想到的——是方远山的声音。很多年前在实验室里,方远山一边搅拌混凝土试样一边跟他说:混凝土这个东西,浇进去就拆不掉了。配比是多少就是多少,你改不了。那时候他以为老师在讲专业知识。现在他觉得那句话说的不只是混凝土。
照片的来源?他问。
协会存档室。存档管理员是个快退休的老头,人很好,给我翻了二十分钟的柜子。苏晚晴把信封收好。但有一件事我不确定——方远山和赵德明之间的关系到底有多深。推荐技术顾问可以是很浅的关系,也可以是利益共同体。
方远山后来和恒基翻了。
翻了,说明之前有过合作。苏晚晴看着他。陆深,你导师知道恒基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了。从这张照片来看,他至少在十五年前就和赵德明有交集。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调查的?他掌握了多少东西?
他不知道。方远山的深蓝色硬壳实验记录本还在他抽屉里,翻了很多遍,但笔记本里最早的内容也是从二〇一五年开始的。二〇〇九年到二〇一五年之间发生了什么——方远山怎么从赵德明的推荐人变成了恒基的对手——这六年的空白,笔记本里没有写。
苏晚晴把三个文件夹摞在一起,推到他面前。
这些你拿去。电子版我发你邮箱。她顿了一下。还有一件事——恒基建设昨天给报社发了律师函。损害商业信誉,要求停止一切未经证实的报道。总编已经找我谈过了。
让你停?
暂缓她嘴角弯了一下,不算笑。我给了总编三个方案:暂缓、继续、辞职。他选了暂缓。但我把报道材料备份了三份,分别放在不同的地方。
陆深站起来,把文件夹装进帆布包。
那辆黑色轿车——论证会那天在住建局外面拍我的那辆——你查到了吗?
苏晚晴摇了摇头。车牌是套牌。查不到真实归属。但我让一个做交通的朋友帮忙调了住建局附近的监控——那辆车在论证会前两小时就到了,停在同一个位置,一直没挪。散会后又停了四十分钟才走。
有目的等在那里。
有目的等在那里。
他拎着帆布包走到门口。苏晚晴在身后说了一句:
陆深。
他回头。
方远山在后排角落那个表情——别人都在笑,就他没笑。你觉不觉得,他那时候就已经知道什么了?
他想了想。不一定。但他看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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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工作室。
他把苏晚晴给的材料铺在桌上。股权穿透图、管理层名单、十二个项目清单、合影照片的扫描件。旁边放着秦漫雪的实验室报告和今天在化工厂废墟做的碎片分布图。
两张桌子,两条线。一条是技术线——爆炸痕迹、防火涂料、地下空洞。一条是人线——赵德明、恒基体系、方远山的过去。
两条线在恒基建设这四个字上交叉。
他端起白开水喝了一口。没什么味道。
手机放在桌角。他拿起来翻了翻——没有新消息。黑色轿车的照片还存着,那张偷拍他和秦漫雪的照片也存着。两个未接来电,一个是陈铁柱的,另一个未知号码。他没回拨。
桌上的台灯照着那张合影照片的扫描件。赵德明在前排,方远山在后排。十五年前的两个人,一个在光里笑,一个在暗处不笑。十五年后的今天,一个坐在海城国际金融中心的四十二楼,另一个躺在公墓里。
方远山知道。十五年前他就知道。
他没来得及说。
现在轮到陆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