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全小区安全评估(2/2)
下午对其余楼栋做了快速检测。每栋楼地下室都钻了一遍,回弹仪哒哒响了一下午。混凝土强度偏差在可接受范围内的标绿。梁底有纵向裂缝需进一步观察的标黄。暂时没有发现明显结构问题的也标绿。每栋楼做完最后一组测点,陈铁柱就把回弹仪往工具箱里一扔,拿本子记下数据递给陆深,两个人从地下室钻出来,阳光晃得眯眼。
三点半的时候在小区甬道上碰见一个拄拐棍的老头,八十来岁,颤颤巍巍拦在路中间。
师傅,我住的楼你们查了没?
陈铁柱拿袖子擦汗,指了指北边那排楼。查了。您那栋没啥毛病。放心住着。
老头点着头走了,嘴里嘟囔了一句。拐棍敲在地砖上笃笃响,响了好一阵才远。
傍晚收工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到小区围墙后面去了,余晖把几栋楼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铺在广场地面上,一栋压着一栋,压到广场尽头那面褪色的宣传栏上。宣传栏玻璃碎了一块,里面贴着一张去年的物业通知,纸角翘着,被风吹得啪嗒啪嗒响。
陈铁柱蹲在花坛边拧开水龙头冲脸,灰浆冲掉后露出两颊晒脱皮的红。他拿毛巾抹了抹脖子上的灰,水龙头没拧紧,滴答滴答响。
现在几栋有问题?
陆深把最后一组数据填进记录本,合上,笔插进胸口口袋。
检测数据传到秦漫雪那边的时候他多说了一句:“被动过的样本袋上那个W,查一下门禁系统三个月内的异常刷卡记录。不一定只来过一次。”秦漫雪回了两个字:在查。
加上今天的数据,至少六栋存在严重结构安全隐患。
陈铁柱手里的毛巾停了,攥在掌心里拧了一圈。六栋。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压低了。两千人哪。
一千九百多。
水龙头滴答响。远处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被拽住了。陈铁柱站起来,毛巾搭在脖子上,脚步沉沉地往面包车走,走出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12号楼,楼体在暮色里黑黢黢的,只有几户人家的窗口亮着灯。
凌晨两点一刻。工作室。
外套扔在椅背上。陆深把帆布袋里的东西全倒在桌上——四卷现场记录、三袋样本标签、一堆数据单页,纸角卷着,边角沾了混凝土灰。花了一个小时把所有数据逐一核对,每栋楼的检测数值与原始记录逐项比对,没有遗漏,每一组数字都经得起复核。电脑打开,调出竣工总平面图,用三色标记法绘制全小区结构安全评估图。红色标危险。黄色标隐患。绿色标安全。
1号楼位置画上红色色块——底层柱严重开裂。2号楼红色——底层柱混凝土强度仅为设计值的百分之五十八,碳化深度超标。3号楼黄色——局部裂缝发展需持续监测。4号楼绿色。5号楼黄色。6号楼红色——已坍塌。7号楼红色——已疏散,底层承重柱保护层大面积脱落。8号楼红色——混凝土配合比与6号楼高度一致。9号楼黄色。10号楼黄色。11号楼红色——箍筋间距严重偏大,柱截面配筋不足。12号楼红色——主筋直径偷换,抗弯承载力下降近百分之四十。
前三栋画得慢,逐个对照数据报告,确认每一个标注都有原始检测记录支撑,确认每一个色块的位置精确到楼栋轮廓线以内。第四栋开始笔尖加快了。绿色的色块。黄色的色块。红色的色块。红色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到后面几乎每一笔落下去都是红的。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条细长的橙色光带。到11号楼和12号楼时红笔按下去的力道大了许多,笔尖在纸面上压出凹痕,纸背都透了。
每栋红色楼栋旁边标注了具体问题和涉及住户数量。1号楼旁写了186户需排查。6号楼旁写了204户。7号楼写了172户。8号楼写了198户。11号楼写了156户。12号楼写了181户。计算器加总。一千九百四十七。红色数字写在评估图底部,画了两条下划线。
站起身。退到墙边。评估图钉在墙上。
十二个色块排成两排。红的比绿的多一倍。六个红色,四个黄色,两个绿色。这张图日后成为金和小区案最有影响力的证据,在此后任何一场技术论证会和司法程序中都无人能够绕过它——六个红色色块意味着两千名居民每天睡在安全储备严重不足的房子里,意味着他们脚下的楼板头顶的横梁随时有可能在某个普通的凌晨发出第一声断裂的闷响。
拍照。上传云端。移动硬盘备份。
凌晨三点十七分。手机屏幕亮了。
陌生号码。短信。
报告写得很好。但你漏了一栋楼。
读了三遍。抬头看墙上的评估图。十二栋楼。十二个编号。每一个都标了颜色。没有遗漏。
但那条短信的口吻不像在试探。
走到桌前翻开金和小区竣工总平面图,手指沿着红线边界一寸一寸划过去。十二栋住宅楼。两栋配套商业。一个地下车库。全部在图上。手指停在图纸右下角——绿化带和小区围墙之间有一块空白区域,大约两百平方米,图例标注为预留绿地。旁边用极小的字体印了一行编号,但编号对应的建筑名称被污渍遮住了,只剩最后两个字看不清也认不出。
一块两百平方米的方形空地。竣工图上没有任何建筑标注。但如果那里什么都没有,为什么短信说漏了一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