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林知意(2/2)
碟子被端起来看了一眼杯底的残渣,又放回去。残渣在杯底凝成一个不规则的深色图案,边缘有一条细裂纹朝杯壁的方向延伸过去,快要碰到杯沿了。
公司的公关部想发声明说你的数据不具备权威性。法务部想给苏晚晴的报社发律师函。市场部想联系你所在的机构施压,让你换一个检测结论。她一条一条地列,语速不快,像在清单上打钩。那些都不是我的主意。我来也不是为了公关。
咖啡已经不冒热气了。表面浮着一层暗色的油脂膜。她搅了两下。然后转过来。看着他。
陆工。你觉得金和小区是个案还是系统问题?
这个问题在空气里停了几秒。吧台那边传来磨豆机的嗡嗡声,一阵一阵的,磨完之后咖啡厅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到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能听见窗外马路上出租车按喇叭的短促声响。
陆深把杯子放下来。身体靠回椅背。
这两件事有本质区别。个案意味着某一个项目用了不合格的材料,出了问题责任在项目经理和供应商,跟公司的管理体系没有直接关系。系统问题性质完全不同——它意味着采购体系、质检流程、验收环节全部失效,涉及的不会只有一个项目,可能是十几个,甚至几十个。
你觉得是哪个?
他看着她。她的眼睛没有躲,瞳仁很黑,光线打在虹膜边缘形成一圈琥珀色的亮环。
7号楼的混凝土强度只有设计值的百分之六十二。这不是某一个环节偷工减料能解释的——配合比本身就出了问题。水泥用量不足,水灰比偏大,骨料的含泥量超标。从实验室配比到现场搅拌再到养护,整个流程都出了错。一个环节出错可以解释百分之五的偏差。百分之三十八的偏差只能说明一件事——不是某一个人在某一个环节做了手脚,是从头到尾每个环节都没有人认真做过。
磨豆机又响了一阵。然后是蒸汽棒打奶泡的嘶嘶声。很长的嘶嘶声。
林知意听完后沉默了很久。咖啡厅的英文歌换成了一首钢琴曲,调子很慢,每个音符之间隔着长长的停顿,长到让人觉得下一个音符也许不会来了。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端着杯子的那只手收紧了——指节发白。
你有没有把完整报告交出去?
交了。住建局。
停了。
一字没改。
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节奏很均匀,像在数拍子。你打算继续往下查?
这不是假设的问题。你今天不来,明天会有别人来。报道已经发出来了,照片传开了,七号楼的居民还住在临时安置点里每天等着一个说法,检测数据不会消失,就算我停手,这件事也不会自己消失。
杯子被推到一边。杯底留下一圈淡褐色的水渍,像一个没画完的圆。
我父亲在金和小区住了二十多年。那房子是他年轻时参与设计的,虽然不是林氏建设的项目,但他一直住在那里,阳台上种着君子兰和月季,客厅的墙上挂着他三十年前在工地上的合影。去年体检查出肺部有阴影,医生建议复查,他不去。他觉得自己住了一辈子的房子不会有问题。
她说这段话的时候目光移向窗外。玻璃上映出她的侧脸,和窗外马路对面一栋写字楼的灰色轮廓叠在一起。
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响。她站起来,穿上外套,扣子没系。从手包里拿出一个白色信封搁在桌面上。两根手指压着边缘没有马上松开。信封很轻,但她压着它的姿势不像是在压一张纸。
这个给你。算是我的诚意。以后可能还会找你。
她走了。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一步一步远下去。慢了。停了。门口风铃叮当响了一声,然后什么都听不到了。前台小姑娘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擦杯子。咖啡厅里只剩下空调的呼呼声和远处马路上汽车经过的闷响。
信封。白色。标准复印纸的尺寸。没有标志,没有署名。纸质偏厚。不是普通打印纸。手指捏上去能感觉到纤维的纹路。
陆深坐在那里看了那个信封十几秒。周围很安静。磨豆机不响了,钢琴曲也结束了,只剩下空调出风口均匀的呼呼声。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打印的股权穿透图,比苏晚晴查到的更详细,也更触目惊心。
层层嵌套的壳公司。交叉持股。代持协议。虚线实线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所有路径的最后都指向同一个地方——恒基工程咨询不是外部机构。它是林氏建设的影子。
股权穿透图的右下角用铅笔标注了一个日期,笔迹很淡,但辨认得出是去年十一月的。日期旁边还有一个手写的括号,括号里写了两个字,看不清。陆深把纸凑近了一点,借着窗外的光辨认了半天。
方远山。
三个字。
这个名字苏晚晴在匿名邮件里见过——金和小区立项环评报告上那个技术顾问的签名,写在报告末页签批栏的第三行,钢笔字,笔画很用力。他把图放在桌面上,盯着看了很长时间。咖啡厅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一首曲子,节奏比刚才快了一点,鼓点在低音里闷闷地跳。
他把那张图折好放进外套口袋。纸的厚度隔着布料也能感觉到。窗外一个骑自行车的人经过。影子从玻璃上一掠而过。他拿出手机,给苏晚晴发了一条消息:有新线索,见面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