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安置点的记者(2/2)
七份全合格。陆深重复了一遍。
无一例外。
声控灯又亮了。陆深转身上楼,脚步比之前快了些。脚步声在水泥墙之间来回弹,越往上越闷。苏晚晴没有跟上去。她站在楼道里,朝他的背影说了一句话。
裂缝不会说谎,陆工程师。
陆深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继续上楼,没回头。
苏晚晴在金和小区跑了一周,鞋帮蹭满了灰浆粉。她收起录音笔,拧上矿泉水瓶盖。她在安置点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掏出手机,翻到主编老周的号码,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了几个字,最后发出去一条:林氏的线有进展,再给我三天。
何师傅住在三单元五楼。陆深敲了三下门才有人应。开门的是何师傅,穿着灰色秋衣,脚上一双塑料拖鞋,手里还攥着锅铲。客厅里油烟味很重,炒锅还搁在灶台上冒烟,排风扇嗡嗡转着也压不住。
陆工,来了。坐坐坐。何师傅把锅铲搁灶台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给陆深倒了杯白开水。杯子是搪瓷的,杯沿磕掉了一小块漆,露出黑色的铁底子。
裂缝的事,你再跟我讲讲。
何师傅坐下来,搓了搓手上的老茧。去年夏天下完雨,裂缝突然变宽了,我拍了照片给物业看,物业说正常沉降,正常个屁,我跟你说,那栋楼的钢筋太细了,我在工地上干过二十年,绑扎钢筋的活儿也干过,一眼就看得出来,主筋起码细了两号。他点了根烟,吸了一口。
他从电视柜抽屉翻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展开,铺在茶几上。纸面上有油渍,角上粘着一粒米。
这是去年我们业主联名要求物业做的楼体检测。简报,就两页纸。你瞧瞧。
陆深接过来看。检测单位是林氏建设旗下的一家公司,叫林和工程检测。报告格式很规矩,公章盖得端正,签字栏有三个名字,字迹潦草得认不全。
自审自签。陆深把纸放回茶几。
可不是嘛!何师傅一拍大腿,检测的是他们的人,出报告的也是他们的人。这他妈能查出什么?
何师傅的手机还留在茶几上,屏幕上是一张拍过的检测简报照片。陆深拿起来,放大,一行行扫过去。检测日期、检测项目、检测人员签名——全是打印体,看不出笔迹。
何师傅的孙女从厨房端着一碗白米饭出来,碗里堆着红烧肉,酱油颜色很深,热气往上冒。她瞅了一眼陆深手里的手机,又瞅了一眼陆深。
爷爷,吃饭了。
去,回屋里写作业。何师傅摆了摆手。
孙女嘟囔了一句什么,端着碗进了里屋。客厅安静下来。墙上挂钟滴答滴答地走,客厅那台老式冰箱偶尔嗡一声,又停了。
陆深把手机还给何师傅。何师傅,明天我想带卷尺过来,量一下你家那面裂缝的宽度和长度。顺便拍几张照片存档。你方便不方便?
方便,当然方便。随时来。何师傅站起来送他,顺手把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喝水不?再倒一杯?
不用了。陆深说。
陆深走到门口。停了。你之前说的那个监理员——来过一次就不来了那个?
对,来过一趟就再没见着人。
他长什么样?
何师傅想了一会儿,用锅铲在空气里比划了两下。戴眼镜,说话声音很小,跟你说话的时候不看人,老是盯着地上。中等个子,不胖不瘦,穿得挺板正的。
名字呢?
名字我记不清了。那天他来的时间短,前后也就二十分钟。好像……姓方?何师傅挠了挠头,也可能是姓房,方言口音重,我没听真切。
陆深走下楼梯。声控灯灭了又亮。他在一楼站了几秒,摸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搜索框里输入方远山三个字。没有结果。他打开浏览器搜这个名字。第一条是海城大学土木工程系的教师主页。方远山,教授,研究方向:混凝土结构耐久性、既有建筑结构鉴定。页面右上角有一张照片,方远山穿灰色西装,头发稀疏,面带微笑。照片分辨率很低,脸上的细节糊成一团。
陆深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微笑的轮廓很清楚。主页最后更新时间是三年前,最近一篇论文发表日期也是三年前,题目里带着既有建筑几个字。
他关掉手机,走出楼梯间。外面的天色暗了下来,路灯还没亮,天边只剩一条橘红色的线。他想起门口那辆黑色越野车和拍照的人,抬头看了一眼马路对面。路灯照着两排停着的车,银灰色面包车,白色电动车,一辆贴着广告的面包车。没有那辆越野车。
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何师傅写地址的纸条,还有一颗硬糖,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来的,糖纸皱巴巴的。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薄荷味的,凉丝丝的。街灯照着对面安置点的窗户,投出一排整齐的光斑。几个居民在花坛边聊天,有个老头在抖被子,被面上的灰在灯光底下扬起来。风里飘来蚊香的气味,还夹着隔壁烧烤摊的炭火味。远处有小孩在哭,断断续续的。
陆深站在原地,薄荷的凉意从舌尖扩散到喉咙。他想起苏晚晴手里那份报告上红色的圈,想起那个数字——18.3兆帕。低于三十标号。想起方远山照片上的微笑。想起何师傅说的——姓方,说话声音很小,不看人,老是盯着地上。
这些人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他现在还看不清楚。但裂缝有方向,顺着裂缝找下去,总能找到根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