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二次现场(2/2)
墙上,楼道里也有。最早是三年前,当时就一条小缝,没当回事。后来越来越多,越来越长。物业说是正常沉降——我信他个鬼!哪有这么大的正常沉降!老张把蒲扇往腿上一拍,前几年有个大学教授也来看过,拿着仪器量了半天,后来就没消息了。我找物业问,物业说不知道有这回事。
陆深动作停了一下。大学教授?叫什么名字?
不记得了,就记得戴眼镜,说话文绉绉的,岁数跟你差不多大——不对,比你大不少,四五十岁的样子。好像姓方。
姓方。陆深沉默了两秒。他把手套脱下来塞进冲锋衣口袋,拉了一下拉链。走吧,带我去看。
陈铁柱收好记录本跟上来。三个人从废墟出来,绕过一辆蒙着灰的面包车,往7号楼方向走。老张走在前头,步子快,蒲扇别在腰后面,一边走一边回头说话。
你们检测出来到底是啥问题?是不是偷工减料?我跟你说,这个小区当年建的时候就不对劲,施工队换了好几拨,干干停停的。我那时候还没退休,天天从工地边上过,看见他们往搅拌机里加的东西不对……
老张,陈铁柱打断他,先带我们看裂缝。
7号楼离6号楼废墟不到五十米,六层框架结构的老式住宅楼,外墙刷着米黄色涂料,褪色严重,好几面墙上刷着和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阳台上晾满了衣服,有几户窗台上堆着花盆和杂物。楼龄少说十五年。
老张绕到一楼外墙靠近转角的地方,弯下腰指着窗台底下:这儿,你看。
陆深蹲下去。
一条裂缝从窗台角斜斜地延伸出来,四十五度角,一路切向墙角的勒脚位置。长度接近两米。他把右手指尖贴在裂缝上,顺着走向慢慢摸过去,指腹感受着粗糙的砂浆面和细微的起伏。缝很细,但贯穿了整面墙——他用指关节敲了敲旁边的墙面,声音发空,粉刷层跟基层已经脱开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裂缝测宽仪,对准裂缝最宽处,读数1.2毫米。沿走向每隔三十厘米取一个测点:0.3、0.6、0.9、1.2、0.8。中间宽,两端窄。
他站起来退后两步看全貌。
四十五度斜裂缝。这是剪切裂缝。沉降产生的裂缝以竖向为主——地基不均匀沉降在墙体中拉出的是垂直缝或接近垂直的缝。四十五度斜裂缝不同,它由主拉应力引起,指向一个事实:墙体正在承受超出设计承载能力的剪力。
陆深沿着外墙继续走。在北立面发现了第二条裂缝,同样是四十五度斜裂缝,方向跟第一条对称。他蹲下量了宽度:0.8毫米。东立面还有一条短的,不到一米长,0.5毫米宽。
这到底危不危险?老张攥着蒲扇跟在后面问。
陆深没有直接回答。他沿楼走了一圈,外墙粉刷层剥落的地方都能看到裂缝,底层承重墙体上至少有四条长度超过一米的裂缝。
进去看看。
老张赶紧拉开单元门,铁门合页锈死了,拽了两下才开。楼道里光线昏暗,墙皮大片脱落,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砂浆。裂缝从一楼楼梯间一直延伸到四楼,每一层都比上一层更严重。三楼拐角处的墙面上有一道竖向裂缝,宽度0.4毫米。四楼楼梯休息平台上一条横向裂缝贯穿了整个平台宽度,边缘处水泥砂浆已经脱落,露出里面的砖。陆深蹲下量了一下:0.6毫米。
他拿粉笔在每个裂缝旁边做了标记,写上编号和宽度。
下楼的时候,外面已经聚了七八个住户。一个穿碎花短袖的中年妇女挤上来:到底咋样啊?我们住楼上天天提心吊胆的,晚上睡觉都不踏实。
陆深停了几秒。目前看,裂缝的情况需要找有资质的第三方检测机构做房屋安全鉴定。
你这不等于没说嘛!中年妇女嗓门立刻拔高了。
6号楼的混凝土强度远低于设计值,陆深说,正式报告出来后,我会把结果公开。
旁边一个戴鸭舌帽的老头插嘴:那得等到啥时候?万一我们这楼也塌了——
不会那么快,陆深说,但必须尽快做鉴定。
老张搓着蒲扇柄:那7号楼、8号楼呢?是不是也有问题?
陆深看着7号楼外墙上那道斜裂缝,日头打在上面,阴影切出一条笔直的对角线。从目前看到的情况,不容乐观。我会在报告里附上7号楼的裂缝数据,建议尽快做安全鉴定。
老张连声道谢,旁边几个住户也跟着说了几句。
陆深摆了一下手:鉴定出来之前,你们如果发现裂缝明显变宽或者出现新裂缝,立刻通知居委会,组织临时疏散。不要等。
那不至于吧……老张嘴上这么说,但手里的蒲扇攥得更紧了。
听我的。
老张点了点头,转身跟旁边的人交代了几句。陆深不再多说,转身往回走。陈铁柱跟在后面,走出十来步,压低声音:他说的大学教授——
可能是我导师。
陈铁柱脚步顿了一下。方远山来过金和小区?
出事前那段时间他经常不在办公室,说是外出调研,回来也不怎么说话。陆深弯腰拎起设备箱,但他笔记本里有金和小区的结构数据、混凝土配比参数,没有来过这里的任何记录。
他把箱子放进后备箱,扣上箱盖。金属锁扣咔嗒响了一声。
他瞒着我。
陆深关上车门,看了一眼远处6号楼废墟上方被阳光照亮的扬尘。方远山来过这里,拿着仪器检测过,带走了数据,然后什么都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