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废墟之下的活人(2/2)
陆深跟陈铁柱一起走进了第一道警戒线。
靠近废墟的时候,声音变了。远处的嘈杂被隔绝在身后,耳边只剩下碎石偶尔滑落的细碎声响,和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水管滴水声。一滴,两滴,间隔很规律。
警戒线里面的空气明显比外面沉,粉尘多。陆深把冲锋衣的拉链往上拉到顶。脚下的碎石越来越多,里面混着碎砖、瓷砖片,还有水泥砂浆粉末。他踩上去的时候,一块碎砖在脚底下咯吱响了一声。
他停下来低头看了看——碎砖断面粗糙,颗粒大,砂浆粘结力明显不够。
一个穿橙色救援服的消防员从他们旁边跑过去,背上扛着一把折叠铲,铲头金属碰金属,跑一步响一下。
陆深蹲下来。
他面前是坍塌体的东侧断面,也就是原来6号楼东单元的外墙位置。外墙没了,但断面上暴露出了楼板的截面、柱子的残段,还有填充墙的碎块。像一块被掰断的饼干,里面的层次清清楚楚。
楼板截面最薄处不到九公分,远低于设计要求的十二公分。他目测了一下配筋的位置,间距不均匀,上层筋的保护层厚度也不够。钢筋外露的地方锈蚀严重,表面的锈皮一碰就掉。
他换了个姿势,踩着两块碎台阶往上爬了两步,好看得更清楚。楼板截面的底层钢筋能看到四根,其中两根在坍塌边界处断掉了,剩下的两根弯折着伸出来,直径目测十二毫米,对于六层住宅楼来说偏细。
他掏出地质锤,沿着断面上的一块混凝土碎块轻轻敲了两下。
声音发闷。不是C30应有的清脆回响。
他又敲了一下。换了个位置。还是闷的。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指的动作停了。
陈铁柱站在他身后,没出声。他见过陆深工作。这个年轻人一旦蹲下来开始摸混凝土,整个世界就跟他没关系了。
陆深把手电筒叼在嘴里,腾出双手,从冲锋衣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式游标卡尺。他卡住了一块暴露在断面外的粗骨料——一块灰色的碎石,棱角分明,表面粗糙。
他眯着眼看卡尺上的读数。三十八毫米,超过规范上限的二十五毫米。换一块骨料,三十五。再换,四十一。三十九。
他收起卡尺,蹲下去,把手放在断面下方的柱体残骸上。他的手指顺着混凝土表面一寸一寸地滑过去,像在摸一个盲文句子。指尖传来的触感告诉他:骨料粒径过大,砂浆包裹不充分,界面过渡区存在大量微裂缝。
这些微裂缝平时看不出来。但当荷载超过临界值的时候,它们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依次贯通,最终形成一条完整的破坏面。
他扒开柱子根部的碎砖,主筋露出来了。用手指抹掉上面的灰,钢筋表面光溜溜的——没用带肋钢筋。箍筋的间距也太宽,起码该再密一倍。他目测了一下柱子的截面尺寸,长边不到四百,短边更窄。
按六层框架结构算,这个截面偏小,配筋率也不够。
他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闪光灯在断面上打出一片惨白。
蹲在那里又看了一会儿,目光沿着断面从左到右扫了一遍。两块混凝土碎块之间夹着一个黑洞,是个空隙。他盯着那个空隙看了几秒——从角度判断,那个位置原来大概在三四层之间。
他站起来的时候,消防队那边有人喊了一声:“有信号了!三号位有生命信号!”
身后的挖掘机重新启动了。
陈铁柱看着他的背影。十年了。他第一次见这个年轻人是在2014年,方远山教授带他去某个工地做检测。那时候陆深才二十岁,刚考上本硕连读,眼睛比谁都亮,蹲在废墟边上量裂缝的样子像个发现了宝藏的小孩。
方远山死了以后,那双眼睛里的光就暗了。但手感还在。
陈铁柱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抖出一根,没点。看了一会儿废墟顶上那块悬着的楼板——两根钢筋拽着,风过来就晃一下——又把烟塞回了烟盒。
“走吧,”他对陆深说,“天快亮了。回去睡一觉,白天再来。”
陆深把采样袋塞进冲锋衣内袋,拍了拍身上的灰。
“睡不着。”他说。
“那就去你那个车库,把你那些石头敲一敲。”
陆深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想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