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6章 剑冢(1/2)
从谱牒阁出来,门在身后合上。
外头的夜,还是那个夜。
凉气一裹,才知道在灯下待了多久。
在阁里不觉着,这一出来,夜气都换了一层。
沉璧领着他,在峰缝里又拐了两道。
峰缝里的风,比来时紧了些。
脚底下的道,一路朝下斜。
一段比一段窄,脚底下的石头,慢慢换成了土。
土是潮的,踩上去,鞋底发闷。
再拐出来,眼前敞开了,是一片山坡。
夜色里望过去,坡是黑的。
黑里头,密密层层,立着一片更高的黑。
坡从脚下起,一直铺到山尖上。
坡上没有树,草也稀,一根一根,躲着剑根长。
满山插着剑。
一坡一坡,从坡脚插到坡顶。
沈剑心在坡口站住了。
一眼望过去,先看见的是剑,再看见的,还是剑。
高一把,低一把。
密的地方,挤挤挨挨插成一片,疏的地方,也望不到头。
锈的,锈成了黑铁条。
断的,半截还插在土里。
有的断了口,断口朝天。
有的倒了一半,让土吃住了半边。
剑穗还挂着的,穗子让雨水泡得发白,纹丝不动。
有几柄新的,刃口还亮着,隔着夜色,也看得见那一道冷光。
满山的剑,插得深浅不一,倒像这一座山,自己长出来的庄稼。
庄稼一年一茬,这一坡的剑,年份隔着几百年。
漫山遍野,全是没主的剑。
天底下的坟,埋的都是人。
这一座山,一坡一坡,埋的全是剑。
埋剑的山,还照旧是一座山。
山风吹上来,顺着坡面爬,吹过几千柄剑身,吹到脸上,还是山风的气。
这一座山,静得古怪。
几万柄剑,没一声剑鸣。
像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把满山的动静,齐齐按进土里。
风过去,草不动,穗不动。
夜里的山鸟过这一片,都绕着飞,绕出去老远,才肯落回别的山头,一只都不多待。
沉璧领着他,不走坡心,专拣剑与剑中间的窄埂走。
脚不入冢,人从边上过。
隔这么近,那些剑上,还是没有一点声息。
走在剑当间,几千柄剑挨着身侧过去。
搁在别处,一柄剑,有一柄剑的意。
这一座山上,几万柄剑的意,全按在土里。
按得死死的。
沉璧放慢了脚步。
“剑这东西,是有灵的。”
“主人死了,有的剑,不肯再认第二个主。”
“送到这儿来,自己消自己的灵性,陪主人去。”
“新剑入冢,满山的剑,齐喑三息。”
“也有消不干净的。”
“能不能再醒,看它的幽怨。”
幽怨两个字,她说得很平。
讲这几句的时候,她连脚步的节奏都没换。
沈剑心顺着坡往上望。
山尖上,星色里,插着一柄剑。
沉璧顺着他的目光,也望了一眼。
这一眼,她望的时间,比他短。
望完了,她才开了口。
“原先,素衡师姐坐镇这里。”
她顿了顿。
“她的剑,回来了。”
“那位妖蛮大祖,让人送回来的。”
“送到的时候,比山上的丧信,还早了些。”
“就插在最高那儿。”
满山的剑,一律朝下插着。
只有它,剑尖朝天。
沈剑心仰着头。
那一点冷光,钉在山尖上。
星色淡淡,衬着那一点冷,更冷了。
他看了半晌。
沉璧没再说什么,转过身,朝坡后走。
走出去几步,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见他还仰着头,她就没催。
从剑冢的坡后绕过去,峰缝又窄回去,一路朝下。
越往下走,风里的气味越沉,一股铁腥气,越近越重。
宽处不过两丈,窄处一线,两个人得侧着身过。
缝壁上连苔都不长,光溜溜的,全是黑的。
最后一处,就在最深的那道峰缝底下。
老远,脚底下的地气就变了。
凉,沉,往下坠。
山根上裂开一道渊口,黑沉沉的,望不见底。
渊口的石头也是黑的,让底下的气,浸了不知多少年。
星光照到渊口就断了,一丝也下不去。
渊壁上,一层一层,插着剑。
一层压着一层,越往深处越密。
那些剑不是锈的。
是黑的,剑身上缠着一缕一缕的黑气,像烟,又比烟沉。
有的剑在渊壁上立着,有的斜着,剑尖一律朝下。
渊里没有一点响动。
风掉进去,都没声。
站在渊沿上朝下望,望不出十丈。
十丈往下,就全是黑了。
黑气在剑与剑中间游,不散,也不走。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