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4章 垂天(1/2)
夜落下来了。
山道上最后一层暮色,也收干净了。
剩下的光,是天上那一层星。
九座峰的黑影,衬在夜色里,比白天更沉。
满山的剑意,到了夜里,像露水一样,贴着地皮沉。
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在道上敲。
夜里的山道,比白天窄,两边的黑朝道心挤。
露水下来了,路边的草叶,一根一根挂了白。
转过一道弯,头顶的星,让峰影切成几瓣。
远处哪座峰上有灯,隔着夜色看,只有豆子大的一点。
风从谷底上来,带着白天晒透的石头气,也带着草木的凉。
两个人的脚步,一下,一下,替这座山数着更。
再往前,山道往外绕出去。
沉璧抬手,朝远处一道山影一指。
“那座峰,鸾的山头。”
那座峰隔着两道山梁,影子沉在夜色里。
别的峰,这个时辰,灯火次第都亮了。
这一座,黑着。
峰脚没有场院,半山不见一星灯火。
一座峰,黑得干干净净。
“鸾常年坐镇提剑城,不在山上。”
“因为剑意,也没收过徒弟。”
因为剑意。
剑意是个什么缘故,她没往下说。
提剑城里,沈剑心与这一位可是大战一场。
一座峰,没有徒弟,没有灯火,也没有山主。
就这么黑着。
隔着两道山梁望过去,那一带的剑意,静得像睡熟了。
沉璧收回手,接着往前走。
那座黑着的峰,让两道山梁一点一点遮下去,看不见了。
过了两道山梁,风变了个方向。
风里的动静,也变了。
先前一路,山道上总能听见些响动。
锻声也好,水声也好,人声也好。
这一段道上,什么都没有。
静得,连夜鸟都不往那边飞。
山道绕过一道崖嘴。
前头那座峰的山脚下,白了一片。
不是月光。
是人。
一排素衣,列在山门前的场院上。
百十来人,一列排开。
男女老少,年长的,年少的,高的,矮的。
一色的白。
那种白,山里少见。
山下的人穿它,是在发丧的日子里。
两个人还没走近,这一排人,已经列好了。
像是提前得了信儿。
场院的青石坪,磨得一片一片发亮。
那是多少年的剑,一寸一寸磨出来的。
如今坪上没有剑声。
没有人声,连咳嗽都没有一声。
只有风过素衣的动静。
风把衣角吹起来,又放下。
人不动。
一排人,站成了一条线。
一双双眼睛,全落在山道上,落在他一个人身上。
男人的手,女人的手,枯瘦的手,细嫩的手。
全搭在剑柄上。
头里那个老人,头发全白了,背挺得笔直。
一只手搭在剑柄上,另一只手垂着。
垂着的那只手里,攥着一条剑穗。
剑穗是白的。
攥得很稳。
队尾那几个半大孩子,素衣穿着不合身,晃晃荡荡。
眼神,一点不晃荡。
上百双眼睛,死死钉在他身上。
那意思很直白。
百十来人的剑意,收得不散,凝成一条线。
老的少的,个个剑意沉实,没有一个虚浮的。
他敢往前再走百十步,踏上那片场院,这一排人,会拔剑。
沉璧就站在他身边,拦不住。
剑魁在这儿,也拦不住。
百十来条命,在这座山门口,摆得整整齐齐。
院门口那一回,她一句话,就把行刺的少年赶下了山。
这一回,她站得比谁都远。
这一排人像是商量好了。
他敢踏上垂天峰,哪怕全死在这儿,剑也要出鞘。
一排人站在自己山门口,像在等一场早就该打的仗。
沉璧在道口站住,没再往前。
“垂天峰。”
隔了一会儿,她添了一句。
“这座峰,早晚会对你出剑。”
她说的,不是这些人。
是这一座峰。
沈剑心站在道口,朝那片白望过去。
这一路走过来,想砍他的人,他见得多了。
恨成这个成色的,还是第一回。
他望了很久。
然后收回目光,转身,接着往前走。
走出老远,山道拐了个弯,那片白让崖嘴遮住了。
背上压着的那排眼睛,没跟着拐弯。
过了垂天峰,夜彻底黑透了。
山道沉进两道山影当间,只剩头顶一线星光。
再往前那一座峰,黑沉沉的,卧在星空底下。
一路的峰,山势都朝上挑。
这一座,往下坐。
整座峰敦敦实实,像一方大印,扣在山根上。
峰顶平平整整,不见尖,也不见石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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