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9章 踩着剑柄(2/2)
它不吃血肉。
它连脸,一起收走。
“呃……啊……”
山神,嚎了。
那声音不走耳朵。
直接压在神魂上,像一整座山,骑在人的天灵盖上嘶吼。
嚎声里,有恨。
几千年的老东西,头一回尝到了疼。
矿洞外。
满山黑甲,齐齐丢盔。
三百弓手,弓折了一半。
有人当场七窍渗血,跪在山道上,忘了自己是谁。
矿工们连滚带爬,逃出百步,又回头。
三十年了,这座山头一回,发出这样的动静。
黑岩氏族祭了三十年的山神,今夜,露出了它本来的样子。
侠客行,动了。
它不守。
剑光笔直,对着那朵绽开的黑花,中心,扎了下去。
噗。
没有声音的洞里,这一声,轻得像扎进烂泥。
剑尖没入。
黑皮底下千百张脸,同时,睁开了眼。
然后,山,动了。
整座山,往下沉。
矿洞的顶,塌了一半。
山峰在往下陷,山顶的祭台,吱嘎作响,黑金的幡,一面一面倒。
拖。
它拖着剑,往地底,沉。
钉在它头颅里的那把剑,像被一只手,从里头攥住了。
攥着,拽着,往下拖。
它认得剑。
上一次,从外面来了一剑,伤了它。
那个女人,从山皮上斩进来,斩断了它半条主根。
那剑意太正。
正得它心口那一块,烂了一个月。
所以这一次,它学乖了。
它要把这把剑,连根拖回地底。
拖回它的心脏。
在它活了几千年的老巢里,慢慢泡,慢慢化,慢慢消化。
剑,在往下走。
寸寸,往下。
三百张脸,跟着往下沉。
黑皮深处,隐隐透出一点幽幽的光,像一整块黑色的琥珀,裹着一星火。
那是它的心。
它把心脏裹在最深处,裹了几千年。
剑,正对着那点光。
-----------------
少年看见了。
那把往下沉的剑,剑柄上,站着一个人。
青袍。
佝偻。
就是山道上,那个只有他看得见的人。
那人立在剑柄上,随着渊的沉落,一寸,一寸,往地底去。
火光早就没了。
黑暗吞着那个背影,从袍角,吞到肩。
那人回过头。
隔着一整座崩塌的深厅,看着他。
然后,冲他,点了点头。
没有话。
少年懂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山崩一样的黑暗里,这个十一岁的、没有名字的孩子,跪了下去。
朝着那个正在沉入地底的背影。
结结实实,磕了一个头。
额头撞在黑石上,咚的一声。
然后他爬起来,转身就跑。
不往外跑。
外面全是黑岩氏族的人。
他往矿洞深处跑,钻进一条塌了半边的岔道,再钻一条。
最后,他挤进两辆烂矿车的夹缝里,把自己塞进去,抱住膝盖。
像每一次藏鞭伤那样。
一声,不出。
-----------------
大地,在沈剑心头顶合拢。
最后一丝矿道的光,被掐灭了。
四面八方,全是它。
软的,热的,蠕动的血肉,贴着他的青袍,裹着他的剑。
它拖着他,往几千年的老巢里,拖。
越往下,越热。
肉壁里的黑须,一层一层缠上来。
缠他的袍角,缠他的手腕,缠那把剑。
像要数清楚,这个送上门的东西,每一寸是什么做的。
它们查不出。
这个人,没有境界。
像一口枯井。
它们探进去,探不到底。
沈剑心立在剑柄上,剑尖朝下。
不拔。
他反手,把剑,又送进去半寸。
那女人一剑,从外面来。
斩了它半条主根,没能杀死。
所以这一剑,从里面去。
它吃人。
吃了三十年。
吃了三百多个孩子。
今夜,它自己,把剑,请进了心脏。
地底深处,传来一声悠长的、餍足的呼吸。
它以为,开饭了。
这一次。
谁是饭。
说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