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8章 荣幸(2/2)
七岁的孩子,哇的一声哭出来。
一股气,落在了做梦的孩子身上。
那孩子只觉得浑身一暖。
像三伏天跳进了河里,从头顶舒服到脚心。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被看中了。
他被看中了!
十三个里,它挑了自己!
黑苞底下,无声无息地,垂下一绺黑须。
又软,又长,贴着地飘过来。
绕到做梦的孩子身后,轻轻一兜。
像大人牵孩子过街。
牵着他,往厅中央走。
“看见没有。”
做梦的孩子回头,冲着七岁的孩子笑,眼泪都笑出来了。
“被认可了。”
“是被认可了!”
七岁的孩子哭得更凶。
厅中央,地面动了。
不是裂。
是开。
像一张嘴,慢慢地,把唇分开。
一整块地面,向两边翻开。
底下黑得发亮,一圈一圈的软肉,向着深处,一层一层地收。
深处,有热气涌上来。
甜腥的。
糊脸的。
是一张喉咙。
做梦的孩子笑不出来了。
他先是低头看。
再看脚下。
喉咙张开的地方,热气把他的新衣吹得鼓起来。
他终于懂了。
“大、大人。”
他扭头去看隼。
脸上还挂着方才的笑,笑却已经死了。
“大人,我听话。”
“我什么都听话。”
“我不杂血,我干净的,我洗过三遍……”
黑须一紧。
“别!”
“求求你!”
“我娘还等我买羊……”
孩子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碎。
隼站在厅沿,从头到尾,没动一下。
他听着,像听一担货在秤上晃。
然后,他抬起手,朝黑苞的方向,虚虚一引。
方才那些温和的、耐心的、哄孩子的话,一个字都不剩了。
他说得很平静。
像把一笔账,翻到最后一页。
“吃吧,渊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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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沿,三步之外。
少年看着那绺黑须。
看着它把做梦的孩子兜起来,一点一点,挪向张开的喉咙。
黑须的表面,起了细密的蠕动。
一粒一粒,在皮底下拱,从这头爬到那头。
少年认得这个动法。
冬天,娘高热不退。
他给娘换被汗浸透的衣裳。
娘的胸口,皮底下有一条黑线。
也在这样,慢慢地,拱着。
他当时问了一句,娘,这是什么。
娘打了他一巴掌。
娘说,小孩子家,看什么。
那是娘这辈子,唯一一次动手打他。
少年的血,从脚底一路烧到头顶。
喉咙张到了最大。
做梦的孩子悬在上头,哭都哭不动了,只剩下抽气。
“我娘的病。”
声音是从少年喉咙里自己蹦出来的。
他明明记得那人说过,不许出声。
可这句话,拦不住。
“是不是你们动的手脚。”
厅里静了一瞬。
连黑须都顿了顿。
隼偏过头来。
他认出了这个孩子。
根芽那一趟,是他亲自登的门。
他笑了。
“你娘那病?”
他背着手,慢慢踱了两步,声音里竟带上一点闲话家常的温和。
“她那副身板,本该在床上疼满三年。”
“一寸一寸,熬干。”
“是本座看她可怜。”
“赏了她一根根芽。”
“半年,熟粮。”
“氏族记账。”
“你,顶黑岩的名。”
“一家贱命,换进黑岩的册子。”
他站定,看着少年,一字一字。
“这不是荣幸。”
“什么是荣幸?”
黑须,松开了。
做梦的孩子,开始下坠。
哭声从高处掉下来,一路掉,一路小。
少年抬起手。
一根手指,按在自己的眉心。
就在方才,山道上。
兵卒从他身上看过去,什么都没有。
只有他看得见。
那个青袍的,佝偻的男人。
男人把手掌落在他的头顶。
一线凉,从头顶灌下去,像咽了一口井水。
那人只说了三句话。
今晚,山神吃的不是三牲。
剑,已经藏进你的身子。
等它张嘴。按住眉心。心念两个字。
他问过那人,你是谁。
那人往山下走,头也不回。
一个,路过的。
喉咙张到最大。
孩子的哭声,掉进了深处。
少年闭上眼。
“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