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7章 山神祭(2/2)
身后跟着八个心腹,抬着三牲。
他走到祭台前,抬头看了半座山一眼。
今夜山上的一切,都是他一手置办的。
幡,是他亲自去库里挑的旧幡。
三层黑石台,是他定的尺寸。
连三牲捆缚的绳扣,他昨日都亲手验过一遍。
十年的老规矩,闭着眼都错不了。
可今夜,他验了三遍。
这座山,黑岩氏族吃了三代人。
从山皮吃到山骨。
矿脉一年薄过一年。
老族长那辈,差点把这座山,吃空了。
是山神来的那年,救了黑岩。
山神睡了这座山。
矿脉自己长。
年年长,月月长。
黑岩氏族靠着这座会长矿石的山,三十年,从一个小氏族,爬到了今日的位置。
矿脉是山神给的。
山神要口饭吃。
不过分。
第一年,隼还小。
跟着老族长进洞,看那位第一次进食。
出来之后,他吐了三天。
后来就不吐了。
后来就轮到他,捧着玉盘,站在黑暗跟前。
人这个东西,什么都能习惯。
习惯了,连自己在喂什么都忘了问。
隼理了理袖口。
十年了。
他主持这一场,整整十年。
从第一年的心惊肉跳,到如今的面不改色。
只是今年,比往年多了一道心思。
那位新任的谍司司主,就住在城里。
名单已经送过去,今夜祭完,若还是哄不过去……
隼垂着眼。
那便没有明早了。
三牲上台。
血放进了玉盘。
隼捧起玉盘,转身,面向矿洞。
十三个月大的孩子,跟在他身后。
两队黑甲,合拢在最后。
“进洞,迎神。”
队伍进了矿洞口。
洞里的长明灯,一盏一盏,排向深处。
走了约莫两百步,灯到头了。
越往里,越冷。
明明是夏末。
越往里走,哈出的气越白。
洞壁上开始挂霜。
霜底下,隐隐透着一层薄薄的黑。
前头的黑暗里,隐隐传来水声。
不,不是水声。
是什么东西,很慢,很沉,收缩又舒张的声音。
像一座山,在呼吸。
走在最前面的一个孩子,忽然停了。
他忘了管事的叮嘱,回头看向黑暗。
看了两息。
然后他笑了。
对着黑暗,咧开嘴,笑了。
隼眼皮一跳。
“低头。”
他低喝一声。
那孩子缩了缩脖子,转回头去。
黑暗里,呼吸声,重了一分。
火把的光,照进那片黑暗,就散了。
照不出形状。
隼在黑暗前站定,把玉盘举过头顶。
声音放得又缓又稳。
十年了。
这句祭词,他念过十遍。
今夜是第十一遍。
“黑岩隼。”
“奉三牲,并净水童子一十三名。”
“恭迎山神。”
黑暗里,呼吸声停了一瞬。
接着,所有的火把,同时矮了半截。
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醒了。
外围的黑甲,齐齐后退半步。
没人下令。
腿自己退的。
山壁上的弓手,弓弦拉满,指节泛白。
可弓对着哪个方向,没人说得清。
那东西没有方向。
它就是这片黑暗本身。
隼捧着玉盘,站在原地。
纹丝不动。
他知道规矩。
这时候退的,先吃。
黑暗里,呼吸声,一声重过一声。
整座山,跟着那呼吸,轻轻地起伏。
洞顶簌簌地落灰。
十三个孩子,站在黑暗跟前,像十三根立在崖边的草。
它,开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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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围黑暗里。
沈剑心站在矿工堆里,青袍,佝偻,戴着那张生面孔的面具。
他看着那支队伍,一个接一个,走进洞口。
看着队尾那个瘦小的身影,走进火光照不到的地方。
侠客行已经出鞘了。
从山脚起,这把剑就没再归鞘。
剑意全数内敛,藏在他袖中。
藏在他骨血里。
洞中的邪魔要吃饭。
那就让它,好好吃一顿。
它这辈子,吃过的最后的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