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天下为公(2/2)
“代天牧民…受托治民…”
鬼谷子喃喃重复这两个词。
尤其是后者,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视角转换。
君王从高高在上的“天子”、“主人”,变成了负有责任的“受托者”?
这个想法本身,就足以撼动整个贵族政治的基石。
“此其一。
其二,‘民为邦本’,则需将理念落到实处。”
林凡继续阐述,语速加快,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这便涉及治国之术的根本革新。
晚辈将其归结为两大支柱:
一曰‘富民强技’,二曰‘启智育才’。”
“愿闻其详。”
鬼谷子的姿态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认真的倾听者和探讨者。
之前的些许质疑和考较意味,已被浓厚的好奇与深思取代。
“所谓‘富民强技’,其核心在于‘发展生产力。”
“天下纷争,战火连绵,根源之一在于资源有限,欲望无穷。
若能将整个天下的‘饼’做大。
让各国、各民所能分配到的实际利益增长。
则许多矛盾便可缓解,甚至消弭。如何做大?
非是靠征战掠夺他国,那是零和之争。
真正之道,在于改进耕作之法,提高粮食产量。
精研百工之技,造出更利民的器具;发展商贸流通,使货畅其流,物尽其用。
探索自然之理,发掘新的资源与能源……”
林凡开始列举一些具体的、超越时代但又有迹可循的方向:
“譬如,改进犁铧,深耕更省力。
兴修水利,旱涝可保收;总结农时,选育良种。
研究炼铁之术,使农具更坚利。
改进纺织,使衣物更暖更易得……
这些看似细微的进步,汇聚起来,便是民富国强的基石。
当百姓仓廪实、衣食足,则乱心自少。
国家税源亦丰,可养更多贤才,研更多利器,形成良性循环。
此乃内生之力,远比对外掠夺更为稳固持久。”
鬼谷子听得极为专注。
这些具体的“富民”之策,虽然有些听起来异想天开。
但大部分改进农工的思路,却是实实在在的治国良策。
只是从未有人如此系统、如此高度地将其概括为“发展生产力”。
并置于如此核心的位置。
纵横家擅长利用现有资源博弈。
而林凡所言的,却是创造新的、更多的资源,这是格局上的根本不同。
“那‘启智育才’又是何解?”
鬼谷子追问道,他意识到这可能是更关键的一环。
林凡的眼神变得更加明亮,甚至带上了一丝憧憬:
“前辈刚才所言,民众多目不识丁,何以知天下、担天下?
问得极好。
所以,必须要‘启智’!
不仅要让贵族子弟读书明理。
更要让平民百姓,至少让其子弟,也有机会接触学识,明白事理。”
他抛出了一个更具爆炸性的概念:
“晚辈设想,将来若有可能,当推行‘义务教育’!”
“义务教育?”
鬼谷子完全愣住了。
让平民子弟普遍接受教育?
这在知识被贵族和特定学派垄断的时代,简直是天方夜谭。
知识就是权力,就是地位,谁会轻易将权力下放?
“正是。”
林凡肯定道,“非要求人人成为经学大家、兵法宗师。
而是普及最基础的识字、算数、以及知晓基本的道德律法、天下地理、历史常识。
让一个农人之子,能看懂官府文告,计算田亩收成。
让一个工匠之后,能理解图纸,改进工艺。
让一个商贾之裔,能通晓账目,明辨是非。
民智开启,则欺诈难行,政令易通,人才涌现的基数将千百倍于今日!
且明理之民,更能理解国家大政,更能凝聚共识,而非盲从或被煽动。”
他看向自己的弟子:
“正如我教导聂儿、庄儿、言儿,并非只传杀伐之术。
更要传为人处世之理,观天察地之能,格物致知之思。
我希望天机门的传承,不仅仅是武功秘籍。
更是开启智慧、认识世界、改造世界的钥匙。
将来,若条件允许,天机门或可开设蒙学、技校,乃至更高等的学府。
有教无类,因材施教,为社会培养各种所需之才。
不仅是武者谋士,更有善治之吏、巧思之工、明理之师、富民之商。”
他的思绪在剧烈翻腾,林凡描绘的图景太过宏大,太过新奇。
甚至有些…美好得不真实。
但其中蕴含的逻辑力量,那种将国家民族视为一个有机整体。
通过系统性的“富民”与“启智”来夯实其根基、激发其活力的思路,却让他感到一种深层次的震撼。
这完全超越了合纵连横的权谋层面,超越了诸侯争霸的胜负视角。
甚至超越了诸子百家大多数学派关于理想社会的空泛描绘。
良久,鬼谷子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这口气仿佛将他胸中积压的震惊、困惑、深思一并吐出。
他抬起手,想去端茶杯,却发现杯中茶汤已凉。
他动作顿住,看向林凡,这位年轻门主的脸上依旧平静。
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和耀眼。
鬼谷子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消化这海量的、颠覆性的信息。
竹厅内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和炉火的微响。
终于,他再次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加低沉缓慢,每一个字都仿佛承载着千钧重量:
“林门主之论……确可称‘惊世骇俗’。
老夫纵横一世,观百家之言,未见有如此…如此彻底颠覆旧识,勾画新天之论。”
他微微摇头,不是否定,而是感慨:
“然,此论虽宏大光明,路途却必遍布荆棘,艰难险阻,恐超乎想象。
旧有之利者必群起而攻之,蒙昧之习气亦非朝夕可变。且…”
他目光深邃地看向林凡:
“这一切之起点,在于‘富民强技’,在于林门主所言‘发展生产力’,‘科技创新’。
然则,具体如何为之?
改进农具、兴修水利、研习百工…皆需具体之法,需投入无数人力物力时间,需克服无数实际难题。
非有切实可行之策,高明精妙之术,终究是镜花水月。”
他身体前倾,问出了此刻最关键的问题,也是将这场论道推向最实质层面的问题:
“林门主,既怀此开天辟地之志,手握此经世济民之道,那么——”
“请告诉老夫,你究竟有何种依仗,何种具体之‘法’与‘术’,敢言能将此‘道’,付诸实施?
他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自信,有坦然,还有一种更深邃的东西。
他缓缓抬手,指向厅外山谷中隐约可见的、正在忙碌建设的房舍、开辟的田地,以及更远处,那云雾缭绕的、属于天机门的群山。
“前辈所问,正是关键。”
他轻声道,“依仗么…或许,便在这‘天机’二字之中。
在我这山谷之内,在我门人弟子之手,更在…那未来无穷的可能性之中。”
“至于具体之法,”
林凡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
“晚辈确有一些粗浅的设想,或许可从前人未关注之处着手。
比如,一种能大大提高耕作效率的曲辕犁设计。
一种更合理的农田轮作与施肥之法。
一些关于水利工程测量的简易工具原理。
甚至…一些可能改善冶铁炉温与效率的鼓风装置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