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裂痕(2/2)
她拿出手机,翻到相册里存着的张廷硕的照片。有他高中时穿着校服的青涩模样,有他大学时在图书馆认真做题的侧脸,有他求婚时单膝跪地的紧张又真诚的表情,有他在婚礼上牵着她的手、笑得一脸温柔的样子,还有他生病前,在工作室里专注地画设计稿的身影……
每一张照片,都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一段尘封的记忆,也带来一阵新的剧痛。她一遍遍地看着,手指轻轻抚摸着照片上他的脸,嘴里喃喃地说:“廷硕,你一定要等我……一定要等我回来……”
飞机起飞的时候,兰梦绾看着窗外逐渐缩小的米兰城,心里默默祈祷。她不知道等待她的会是什么,但她知道,她必须回去,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她也要抓住。
因为,那里有她的爱人,她的孩子,她的家。
哪怕那个家早已千疮百孔,哪怕那个爱人早已不记得她,她也要回去。
飞机穿越厚厚的云层,冲向漆黑的夜空。兰梦绾闭上眼睛,将脸埋在膝盖里。漫长的飞行旅途才刚刚开始,而她知道,这段归途,注定充满了煎熬和未知。
她只希望,当她再次踏上故土的时候,还能来得及,还能看到他,哪怕只是最后一眼。
夜,还很长。而她的世界,只剩下无边的黑暗和刺骨的寒冷。那棵象征着他们爱情和梦想的老槐树,似乎真的要在这个秋天,彻底枯萎了。而那些藏在针脚里的时光和爱恋,终究还是没能抵挡住命运的洪流,正在一点点支离破碎,散落成泥。
飞机在平流层穿行,舷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兰梦绾裹紧了身上的毛毯,却依然觉得冷,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比米兰深秋的风更刺骨。
邻座的老太太早已睡熟,发出轻微的鼾声。兰梦绾却毫无睡意,她把手机屏幕调到最亮,反复看着相册里的照片,指尖在张廷硕的脸上摩挲,仿佛这样就能透过冰冷的屏幕,触到他的温度。
她想起他第一次陪她去面料市场的样子。那时他们刚大学毕业,手里没多少钱,为了淘到性价比最高的真丝,在闷热的仓库里转了整整一天。他穿着件白T恤,后背的汗湿了一大片,却还笑着帮她拎沉重的面料包,说“金融系的体力比设计系好,这点重量不算啥”。
后来,“针脚时光”刚起步,资金周转不开,他瞒着她去接了好几份兼职,白天在公司做数据分析,晚上去酒吧当服务生,周末还要去给高中生补课。有一次她起夜,发现他在客厅的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第二天要交的报表,指缝里夹着片她绣坏的樱花布片。
她那时又气又心疼,哭着捶他的背,说“我们可以慢慢来,不用这么拼”。他却反过来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却异常坚定:“我想快点给你一个像样的工作室,让你不用再为钱发愁,能安安心心地画画设计稿。”
这些画面像电影片段一样在她脑海里闪过,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可现实却告诉她,那个为她遮风挡雨、陪她追逐梦想的人,此刻正躺在重症监护室里,生死未卜。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憔悴的脸。她摸了摸自己的眼角,那里早已没有泪水,只剩下干涩的疼痛。哭了太久,泪腺仿佛也累了。
不知过了多久,机舱里响起提示音,飞机即将在中转站降落。兰梦绾麻木地跟着人群下飞机,在候机厅的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她买了杯热咖啡,却一口也喝不下去,那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暖不了她冰冷的心。
她拿出手机,犹豫了很久,还是给张阿姨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张阿姨的声音听起来比之前更疲惫了。
“阿姨,硕硕……怎么样了?”兰梦绾的声音抖得厉害。
“还是没醒……”张阿姨叹了口气,“医生说……情况不太好,让我们做好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这四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兰梦绾的心上。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可她不愿意相信。“他不会有事的,阿姨,他答应过我的……”
“哎,我知道……”张阿姨的声音哽咽了,“小砚刚睡下,梦里还在喊爸爸……念念醒了一次,哭着要妈妈,我哄了半天才睡着……”
兰梦绾的心如刀割。她这个妈妈,当得太不合格了。在孩子最需要她的时候,她却远在异国他乡。“阿姨,辛苦您了……再等等,我很快就回去了……”
挂了电话,兰梦绾再也忍不住,趴在膝盖上失声痛哭。候机厅里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里崩溃的女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行程和目的地,只有她,仿佛被全世界抛弃,不知道前路在哪里。
转机的飞机延误了,兰梦绾觉得每一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她坐在登机口,眼神空洞地望着显示屏上不断跳动的延误信息,心里的绝望一点点蔓延。
张廷硕,你一定要等我,一定要等我……她在心里一遍遍地祈祷,像一个虔诚的信徒。
终于,飞机起飞了。兰梦绾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天色,心里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天快亮了,也许,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拿出随身携带的速写本和铅笔,这是她每次出差都会带的东西。她想画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连一条直线都画不直。她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手,慢慢地画起来。
她画的是那棵老槐树,高中校园里的那棵。她画得很慢,很认真,仿佛要把每一片叶子、每一道纹路都刻进画里。画着画着,眼泪又不争气地掉了下来,落在画纸上,晕开了墨迹。
她想起高中时,她总喜欢在槐树下画画,张廷硕就坐在旁边的石凳上做题,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有一次,她画累了,靠在树上睡着了,醒来时发现身上盖着他的校服外套,他还在低头做题,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像镀了一层金。
那时的日子,简单而纯粹,以为只要努力,就能拥有想要的未来。可现实,却总是给你沉重的一击。
飞机终于降落在国内的机场。兰梦绾几乎是跑着冲出机舱,办理入境手续,提取行李,然后打车直奔医院。
车窗外的景象越来越熟悉,兰梦绾的心也越来越紧。她不停地催促司机快点,再快点。
“师傅,麻烦您再快一点,我有急事……”
“姑娘,这已经是最快了,安全第一啊。”司机无奈地说。
兰梦绾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心急如焚。她仿佛已经看到了医院的大门,看到了重症监护室的灯光,看到了躺在病床上毫无生气的张廷硕。
终于,车停在了医院门口。兰梦绾付了钱,拎着简单的行李就往里面冲。
她在大厅里看到了张阿姨,她正坐在长椅上,眼圈红肿,神情疲惫。小砚趴在她的腿上睡着了,脸上还带着泪痕。
“阿姨!”兰梦绾跑过去,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张阿姨抬起头,看到她,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绾绾,你可回来了……”
“硕硕呢?他怎么样了?”兰梦绾抓住张阿姨的手,急切地问。
张阿姨摇了摇头,哽咽着说:“还在里面……医生说……说情况不太好……”
兰梦绾的心沉到了谷底。她放下行李,蹲下身,轻轻抚摸着小砚的头。孩子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锁着,嘴里还喃喃地念着“爸爸”。
“小砚,妈妈回来了。”兰梦绾的声音温柔而沙哑。
小砚似乎听到了她的声音,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睛。看到兰梦绾,他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扑进她怀里,放声大哭:“妈妈!爸爸他……爸爸他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兰梦绾紧紧抱着儿子,泪水汹涌而出:“不会的,小砚,爸爸不会不要我们的……他只是生病了,等他好起来,就会陪我们了……”
她一边安慰着小砚,一边强忍着内心的悲痛。她知道,现在她不能倒下,她是这个家的支柱,是孩子们的依靠。
等小砚的情绪稍微稳定了一些,兰梦绾把他交给张阿姨:“阿姨,您带小砚先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我就行了。”
“我不回去!我要等爸爸!”小砚哭喊着说。
“小砚乖,”兰梦绾摸了摸他的头,“你在这里也帮不上忙,先跟奶奶回去照顾妹妹,妈妈在这里等爸爸的消息,一有消息就告诉你,好不好?”
小砚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紧紧抓住兰梦绾的手:“妈妈,你一定要让爸爸好起来……”
“嗯,妈妈答应你。”兰梦绾强忍着泪水,点了点头。
看着张阿姨带着小砚离开,兰梦绾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重症监护室。
她站在外面,透过玻璃窗往里看。张廷硕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毫无生气。监护仪上的曲线平缓得让人揪心。
这就是她日思夜想的人吗?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眼神明亮的张廷硕,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兰梦绾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捂住嘴,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
她在外面的长椅上坐下,一坐就是几个小时。她不敢离开,生怕错过任何一点消息。医生和护士来来往往,每个人的表情都很严肃,没有人告诉她好消息。
时间一点点过去,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兰梦绾拿出手机,翻到张廷硕的号码,犹豫了很久,还是拨了过去。她知道他不会接,可她就是想听听他的声音,哪怕只是忙音也好。
电话接通了,却传来冰冷的提示音:“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兰梦绾挂了电话,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她想起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是怕错过她的电话,手机从不离身,铃声设成了她最喜欢的那首歌。
“廷硕,你醒醒啊……”兰梦绾靠在墙上,声音沙哑地喃喃自语,“你不是最喜欢看我画画吗?我把‘共生’礼服带来了,你起来看看好不好?你不是说要教小砚刻鲸鱼吗?他都等不及了……你不是说要看念念长大吗?她还那么小,还没好好看过这个世界……”
“廷硕,我错了,我不该去米兰的,我不该离开你……你醒过来,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我们不做什么品牌了,我们就守着那个小工作室,守着孩子们,守着那棵老槐树,安安静静地过日子……”
“廷硕,你醒醒啊……求求你了……”
她一遍遍地诉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压抑的呜咽。
就在这时,重症监护室的门开了,医生走了出来。兰梦绾立刻站起来,冲了过去:“医生,他怎么样了?”
医生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和遗憾:“对不起,兰女士,我们已经尽力了……张先生他……恐怕撑不过今晚了……”
“不……不可能……”兰梦绾摇着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医生,您再想想办法,求求您了……不管多少钱,我都愿意花……”
“这不是钱的问题,”医生叹了口气,“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我们真的无能为力了……您……您做好准备吧,进去再看看他吧。”
兰梦绾的世界瞬间崩塌了。她踉跄着后退了几步,靠在墙上才勉强站稳。她看着重症监护室的门,仿佛那是一个通往地狱的入口。
她想进去,可双脚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怎么也迈不开。她害怕,害怕看到他最后离去的样子,害怕那是他们最后的告别。
可她知道,她必须进去。她要见他最后一面,要告诉他,她爱他,一直都爱。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了那扇门。
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冰冷而刺鼻。她一步步走到病床前,看着躺在那里的张廷硕,眼泪像决堤的洪水。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他的皮肤冰冷而僵硬。“廷硕……”她的声音哽咽着,几乎不成调,“我回来了……你看看我啊……”
张廷硕没有任何反应,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只是睡着了。
兰梦绾在床边坐下,握住他冰冷的手,把脸贴在他的手背上,感受着那仅存的一丝微弱的温度。
“廷硕,你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在老槐树下见面,你穿着白衬衫,阳光洒在你身上,好看极了……”
“廷硕,你还记得吗?你第一次给我画辅助线,画得歪歪扭扭的,还不好意思地笑了……”
“廷硕,你还记得吗?你向我求婚的时候,紧张得说不出话,手里的银质裙撑都在抖……”
她一边回忆着过去的点点滴滴,一边不停地掉眼泪,泪水打湿了他的手背,也打湿了她的衣襟。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到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她猛地抬起头,惊喜地看着他:“廷硕,你醒了?你听到我说话了吗?”
张廷硕的眼睛紧闭着,没有睁开,但手指确实又动了一下,似乎想回握她的手。
兰梦绾的心里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她紧紧握住他的手,激动地说:“廷硕,我知道你听到了……你再坚持一下,好不好?我们还要一起看樱花,一起教小砚刻鲸鱼,一起看念念长大……”
就在这时,监护仪上的曲线突然变成了一条直线,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不——!”兰梦绾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医生和护士冲了进来,开始进行最后的抢救。兰梦绾被拉开,她挣扎着,哭喊着,却怎么也挣脱不了。
她看着他们在他身上忙碌着,看着监护仪上那条冰冷的直线,心彻底死了。
那个爱她、疼她、宠她、答应要陪她一辈子的人,那个她爱了那么多年、盼了那么多年的人,终究还是离开了。
抢救结束后,医生摘下口罩,对兰梦绾摇了摇头。
兰梦绾瘫坐在地上,泪水已经流干了,只剩下空洞的眼神。她看着病床上那个再也不会醒来的人,仿佛整个世界都变成了黑白色。
那棵象征着他们爱情和梦想的老槐树,终究还是在这个秋天,彻底枯萎了。而那些藏在针脚里的时光和爱恋,也随着他的离去,彻底支离破碎,散落成泥。
窗外,夜色正浓,一颗流星划过天际,转瞬即逝,像极了他们短暂而又充满遗憾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