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玫瑰怪人—兰歌(2/2)
张仕文站起来。他的后背已经贴到了休息室最里面的那面墙,那面墙上覆盖的藤蔓是完整的,没有被他切断过,暗绿色的茎干密集地交织成一片网,网眼之间嵌着细小的红色花苞。他的左手按在那面墙上,指尖碰到了藤蔓表面的温度——比空气高两度左右,活物的温度。他的右手举起地质锤,但没有挥下去。
你说过。张仕文说。你的原生质丝通过根系传导。切断一根藤蔓不会影响整体——
兰歌看着他。她的绿色眼睛里的纹路正在快速变化,像花瓣脉络在阳光下的收缩扩张。你在拖时间。
张仕文说,我在听。
他侧过身。他身后的墙面——那层密集的藤蔓网后面,有一根垂直的管道,铸铁的,粗约十厘米,从天花板贯穿地板。那是基地主排污管的备用通路,铸铁管壁厚度足以抵抗外部压力。他刚才在贴着墙根移动的时候已经用触觉确认了那根管道的位置。现在他转过身,把地质锤的锤头对准那根铸铁管的表面,用力砸下去。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声在休息室里弹了两次才消散。铸铁管表面出现了一道浅痕,没有穿透。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的声音开始有了变化,从沉闷变成略微清脆,金属壁正在变薄。
兰歌朝前迈了一步。地面上那些藤蔓在她脚步落地的瞬间急速收缩,然后以更快的速度向前延伸,像一波暗绿色的潮水涌向张仕文站立的位置。他的脚踝被一根藤蔓缠住了,那根藤蔓的边缘带着细小的倒刺,刮过他的袜子和皮肤之间的那层空隙,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他没有低头看。第五下。第六下。铸铁管的表面裂开了一条缝,从裂缝里涌出一股混浊的气流,带着地下管道特有的那种混合了铁锈和沉积物的气味。
张仕文把地质锤插进裂缝里,杠杆原理,手腕发力,把裂缝撬开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口子。他松开锤柄,从那个口子里伸手进去——管道内部空间比外面看起来宽,他的整条前臂可以伸进去,手指在管壁内侧摸到了另一层金属结构。
你的根系,张仕文说,覆盖了整座建筑的表面,但管道内部是空的。铸铁管是隔音的,你的孢子通过空气传播无法穿过金属壁——
他的手指在管道内侧摸到了一个圆形结构,表面光滑,边缘有一圈凸起的密封环。他用力向上拉了一下,那个圆形结构没有动。他用指尖沿着密封环摸了一圈,摸到了一个卡扣式的锁止机构。
你在找排水系统的紧急截止阀。兰歌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她的位置更近了,他能感觉到那些藤蔓在他脚边的收缩频率正在加速。那根管道通向市政主干网,关上阀门会把整座建筑和地下管网系统隔绝——
张仕文的指尖按下了那个卡扣。圆形结构发出一个清脆的金属弹响,然后向上弹起了一截。他握住阀门手柄逆时针旋转了半圈。管道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像水流被突然截断后的撞击声,然后是持续的、低沉的轰鸣在铸铁管壁内部逐渐消退。
地面上的藤蔓在那一瞬间出现了全面的萎缩。从休息室门口开始,所有暗绿色的茎干同时变得松弛,颜色从深绿转为黄绿,那些细小的花苞不再膨大,边缘开始干缩。兰歌的身体微微摇晃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踝——地面上那些原本沿着她的脚向上攀爬的藤蔓正在脱落,像干枯的卷须从支撑物上松脱。
你截断了空气循环。兰歌的声音变了。那种花瓣摩擦的沙沙声减弱了,她说话的音质更像普通人,但带着一种透明的、仿佛正在快速消耗某种储备的疲惫。你的孢子——
孢子需要空气流动来扩散。张仕文把阀门手柄完全旋到底,然后松手。你把根系种进了混凝土,你把节点安在了墙上。但你的传播机制——依赖空气颗粒物——已经被关掉了。
兰歌站在休息室中央,裙摆边缘的藤蔓正在一片一片地脱落,露出布料原本的质地在底下。她的头发从暗红色开始褪色,发梢处已经变成了浅褐色,像干旱季节的植物。她的绿色眼睛里那种自主发光的纹路变暗了,暗到几乎看不见。
张仕文从管道口抽回手。他的前臂上沾了一层铁锈和油脂的混合物,袖口卷起来的地方露出一截皮肤,上面有几道细小的刮痕。他走到兰歌面前。她的身体比他矮了大半个头,她现在没有在笑,嘴唇抿着,下唇边缘有一道极细的裂纹,像花瓣缺水时产生的干裂。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右手手腕。她的皮肤凉的,摸上去不像人的体温,像一块放在阴凉处很久的石头。她微微挣了一下,动作幅度很小,像是某种本能的反应而非有意识的抵抗。张仕文没有松手。他从裤袋里掏出一根扎带——平时用来捆扎地质样本袋的——把她的手腕绑住,扎带的锯齿咬合在皮肤上,拉紧的时候发出咔嗒咔嗒的细响。
你——兰歌开口。她看着他,绿色的眼睛里那层花瓣脉络般的纹路已经几乎完全消失了,只剩下一层淡淡的、像被稀释过的浅绿色虹膜。
你能通知外面吗。张仕文问。
兰歌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根白色的扎带,扎带的边缘压进了她手腕内侧那片薄薄的皮肤。
我已经通知了,张仕文说,在你开始扩散的时候。应急通道在负一层,通风系统独立于主管网——
兰歌抬起头。她的目光从手腕上移到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她的嘴唇动了一下,那层干裂的纹路裂得更深了一点,但没有血渗出来。
地狱大使知道你们在这里。她说。这个基地的坐标,人员结构,你们的能量读数——所有信息都已经传下去了。我来的目的不是占领,是确认。
张仕文看着她。
确认你们还在战斗状态,兰歌说,确认你们的能量核心恢复进度——
她停了一下。地面上那些已经萎缩的藤蔓在管道截断后正在以更快的速度变褐、卷曲、碎裂,像一场被加速播放的衰败。她看了一眼那些残骸,然后重新看向张仕文。
你们还剩下不到一周。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整个休息室里的藤蔓结构开始出现同步的断裂。那些从墙角和天花板节点延伸出来的主茎一根一根脱落,砸在地面上,发出干燥的、类似枯枝折断的脆响。兰歌身上的暗红色从裙摆开始向上消退,颜色像潮水退去,露出底下一层浅灰色的衬里。她的头发完全褪成了浅褐色,失去了光泽,像一束干枯的植物标本。她的眼睛闭了一下,再睁开时,那种绿色已经接近于普通人的颜色,只是比正常人浅,像一层被水洗淡的釉。
张仕文拉着她的手腕走到休息室门口。走廊的灯正在恢复正常,应急灯的暗绿色在常规照明的白光中逐渐被覆盖,地面上的藤蔓残骸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彻底的干枯状,用手一碰就碎成粉末。
他走到走廊中段的时候,第一个门开了。赵宇探出半个身子,头发是乱的,手里拿着一根棒球棍。他看见张仕文和兰歌,愣了一下,目光在张仕文握着的那只苍白的手腕上来回扫了两遍。
……这是谁。
张仕文没有停步。他拉着兰歌继续往前走,经过赵宇那扇半开的门时只留下一句话。
叫林风。叫所有人。然后打电话给陈旭。
他走过走廊尽头拐弯的时候,兰歌在他身后低低地说了一句话。她的声音几乎没有力气了,像一朵花在凋谢之前最后释放的那一点香气。
你们以为你们在防守。但你们是被围住的那个。
张仕文没有回头。他带着她走进了负一层的隔离室,把门关上,插销从外面锁死。然后他靠在门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处有一道浅浅的玫瑰刺扎出来的划痕,已经开始微微泛红。
他打开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来自陈旭的未读消息,只有两个字。
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