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蝉怪人对双骑士(1/2)
天还没亮透。基地地下三层的走廊里灯还亮着,那种苍白的、匀质的、没有阴影也没有温度的光。林风站在技术部门口,门开着,里面没有人。桌上一台显示器还亮着,屏幕上是一段波形图,线条从屏幕左侧向右缓慢推进,像地平线尽头一道没有尽头的浪。他没有去碰显示器,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沿着走廊往回走。
电梯门开的时候,他闻到地面上来的空气,比地下凉一些,带着一点湿润的尘土味。昨晚食堂那顿饭之后,他走了将近两个小时,没有目的,也不想知道方向。走到后来,脚底开始发酸,那是正经的、从骨骼深处渗出来的、不会骗人的酸。他停下过一次。站在一条还没有通车的马路中央,路灯在他身后投下一道很长的影子,黑色的,边缘清晰,像贴在地面上的另一层身体。他低头看了那道影子几秒钟,然后继续走。他没有想任何事情。他只是在走。左肩在静止了一整夜之后比平时更沉一些,像一块铁片从肩胛骨边缘插进去,沿着皮肤和肌肉之间的那一层薄薄的间隙往里伸。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关节发出细微的声响。他站在人行道上活动肩关节的时候,对面一家早点铺的卷帘门正在往上卷,链条一节一节地咬合、展开、咬合、展开。
回到基地时,赵宇已经在走廊里等他了。手里拿着平板,屏幕亮着,边缘有一道细长的裂纹。赵宇看到他走近,转过来的时候没有说任何寒暄的话。
“找到了。在六环外,一处废弃的游乐场。不是一直驻留,它在那里过了一夜。天亮之后移动了,方向朝东,但轨迹有规律。”
林风拿起平板,屏幕上的地图标着一个红点。红点周围是一圈浅灰色的虚线,画着它前几小时的移动轨迹——不是直线,是绕着一个固定的中心画弧,像绕着什么东西在转。
“它在等什么?”林风问。
赵宇的视线移开了一瞬。“信号。它在等某个信号。不然不会一直在那个范围内转圈,却不靠近中心点。”
“中心点是什么?”
“一座废弃的水塔。建于八十年代,已经停用快二十年了。塔顶有一圈平台,站在上面可以覆盖方圆好几公里。”
林风把平板放回桌上,从桌边拿起夹克。夹克的领口内侧有一点干透的灰,他看了一眼,没有拍掉。
游乐场的铁门锁着。锁链很粗,上面挂着一把旧锁,锁孔边缘有一层薄薄的黄锈,像被雨淋了很久又晒干,来回很多次之后留下的水痕。林风没有碰它。他绕过铁门,踩着一段塌了一半的围墙翻进去。
游乐设施还在。摩天轮的座舱悬在半空,有些歪斜,像被风推过但还没有落下来。旋转木马的顶棚塌了一角,露出里面暗色的金属骨架,表面覆着一层暗红的锈迹,边缘卷起细小的铁皮,像凝固的海浪在最后一刻被刹住。地面上散落着枯叶和碎石,还有从碰碰车顶棚上掉下来的塑料碎片,边缘在露水里泡软了,踩上去没有声音。空气里有一层薄薄的铁锈和潮湿的混凝土的气味,混着枯草腐烂的甜味。阳光从云层边缘漏下来,带着一大片灰白色的哑光。他的影子在碎砖地面上拖成一道模糊的灰痕。
他穿过游乐场的中心广场,脚下是一块块已经松动的水泥砖。他走到水塔弃的轨道车之间穿过时发出细长的、像哨子边缘被割破的声响。
蝉鸣。
不是从某一个方向来的。是从四面八方,从那些锈蚀的金属骨架和碎裂的混凝土缝隙里渗出来的,像一层薄薄的、持续不断的电流流过耳膜。他分辨不出它的源头。它覆盖了整个水塔周围的区域,均匀地弥散在空气中,贴着每一面墙壁和每一片瓦砾,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贴在所有物体的表面。他站在原地,把这层声音听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沿着水塔基座走。蝉声没有变化,像一座看不见的水面,无论他走到哪一侧,表面都保持一样的细碎和稳定。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根采样器,按下开关。屏幕上的波形在跳动,像一条水平线被风吹出了细密的波纹。他蹲下来,把采样器贴近地面,然后贴近水塔的混凝土基座,再贴近一根从地面伸出的生锈金属管。
波形变了。不是变强,是变得有了方向。像水在看不见的斜坡上朝某个特定的裂缝聚拢。
他站起来,沿着那个方向走。摩天轮投下的影子在草地上缓缓移动,底座边缘的杂草正在返青,新草和枯草混在一起,像一层正在替换的旧绒布。他从摩天轮的阴影下走过去,踩过一片碎玻璃,玻璃碎片在鞋底碾出细小的声响,像糖粒在臼齿间被咬碎。蝉声越来越近了。
蝉怪人停在那座倾斜的旋转木马顶上。披着一件灰绿色的旧雨衣,雨衣表面有一层干透的泥浆,像刚从某处潮湿的地底钻出来,连泥都没来得及抖掉。它的双手垂在雨衣两侧,露出的手指细长,指节突出,指甲缝里嵌着暗色的泥土,像很久没有洗过手。蝉声还在持续。林风站在旋转木马下方,握着采样器,指腹贴着外壳上的棱线,让那些线条沿着指腹一条条滑过去。风吹过栏杆,吹出一声短促的尖响。蝉怪人的目光慢慢落在他身上。
“你听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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