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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过去未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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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

“哼。”一声短促、冰冷的鼻音。

佐尔上校缓缓收回了举起的“惩戒之鞭”。鞭柄在他手中灵活地一转,背到了身后。

“你的求情,基于实用主义逻辑,Mantis-1。这符合修卡最高议会赋予我的、提升东亚第三支部效率的核心使命。”佐尔上校的声音恢复了那种绝对的冷静,“情感与旧谊,毫无价值。但可利用的资源,不应轻易废弃。”

他再次看向蜘蛛男,那目光已经没有了杀意,却比杀意更让蜘蛛男感到恐惧——那是一种看待“尚有利用价值的消耗品”的眼神。

“Arae-7,你的处决,暂缓。”佐尔上校宣布,每一个字都如同冰钉,敲进蜘蛛男的意识深处,“但这不是宽恕,而是债务。你的生命,从此不再属于你自己,而是属于修卡的效率提升。你将成为‘拟态者’战斗员战术改进的活体测试平台,你的每一次战斗数据都将被强制记录、分析、榨取价值。你将被编入最低等的消耗序列,执行最危险、成功率最低的任务,直到你的残余价值被彻底榨干,或者,在某次任务中,以稍微体面一点的方式,为修卡的伟业贡献出最后一点作用。”

他微微倾身,靠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加清晰可怖。

“记住,你能够呼吸、能够思考、能够感受到疼痛的每一秒,都是我的恩赐,是Mantis-1基于效率考量为你争取来的、额外的、苟延残喘的时间。用你的恐惧,用你对死亡的极度畏惧,去驱动你这具残破的躯体,发挥出最后一点可被利用的光和热。这是你唯一的存在意义了,失败品。”

说完,佐尔上校直起身,不再看蜘蛛男一眼,仿佛他已经是一堆等待处理的垃圾。他转向螳螂男:“带他去下层禁锢舱。技术部会接手,进行初步的数据提取和‘处理’。‘旧日回响’项目第二阶段需要加速,我们的‘盛大表演’剧本,也该进入最后修订了。”

“是,上校。”螳螂男简洁地回应。

佐尔上校转身,军靴踏着同样规律的步伐,离开了维修舱。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随之稍减,但留下的冰冷与绝望,却更加深沉地渗透进了空气里。

约束架被解开,维生管线被粗暴地拔除(技术员们此刻的动作不再小心翼翼),蜘蛛男虚弱、疼痛的身体被两个战斗员一左一右拖拽起来。他的节肢无力地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螳螂男走在前面,沉默地带路。他们穿过一条条光线昏暗、充满机械噪音和诡异化学气味的走廊,向下,向着基地更深处,那专门用来关押失败品、进行高危险实验或“废物利用”的区域走去。

蜘蛛男的意识浑浑噩噩,佐尔上校的话语如同冰冷的毒液,在他脑中不断回响。“失败品”、“消耗品”、“榨干价值”、“苟延残喘”……每一个词都在碾碎他残存的那点可怜的自尊和希望。他本该感到庆幸,庆幸自己活下来了。但此刻,他只觉得比死亡更深的寒意包裹了他。未来,只剩下无休止的测试、危险的任务、以及最终被榨干后像垃圾一样丢弃的结局。

就在他们经过一条相对安静的岔道时,空气中突然飘来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熟悉的气味。

那是一种……混合了陈旧机油、廉价烟草、还有汗水和金属锈蚀的、属于老式工厂车间特有的气味。

蜘蛛男那因为恐惧和疼痛而麻木的感官,被这突如其来的、与修卡基地格格不入的气味,猛地刺了一下。

一瞬间,仿佛有一道细微的电流,窜过了他混乱的神经束。

眼前的景象似乎晃动、扭曲了一下。昏暗的合金走廊墙壁,仿佛变成了斑驳的、布满油污的砖墙;头顶单调的白色灯管,变成了摇晃的、昏黄的白炽灯泡;耳边战斗员沉重的脚步声和机械嗡鸣,变成了老式车床有规律的“哐当、哐当”声,以及……一个粗哑、带着浓重口音的笑骂声。

“阿强!发什么呆!那边那根轴,车好了没有?下午就要组装了!”

一个画面,毫无征兆地撞进他的脑海。

一个闷热的下午,阳光透过高高的、积满灰尘的窗户,在布满金属碎屑的地面上投下斜斜的光柱。空气里弥漫着他刚刚闻到的那种气味。他(那时他还不是蜘蛛男,他有另一个名字,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名字——王强)穿着沾满油污的蓝色工装,脖子上搭着一条同样脏兮兮的毛巾,正聚精会神地操作着一台老式车床。汗水沿着他的鬓角滑落,滴在滚烫的金属工件上,发出“滋”的一声轻响,化作一缕白烟。

他是个学徒工,在城郊一家快要倒闭的机械加工厂里。日子很苦,钱很少,手上满是茧子和细小的伤口,但他心里有种简单的踏实。师傅虽然嗓门大,爱骂人,但手艺扎实,偶尔也会在下班后,用搪瓷缸子倒点劣质白酒,跟他讲讲年轻时候跑江湖的“风光事”。厂里还有几个年纪相仿的学徒,虽然也会为了一点小事争吵,但大部分时候,大家会凑钱买点熟食,就着馒头,在车间门口的空地上,边吃边吹牛,畅想着也许哪天厂子能接到大单子,他们也能涨点工资,娶个媳妇……

那时,他最大的烦恼,不过是月底工资不够花,或者担心自己学艺不精被师傅骂。最大的快乐,可能就是发薪日去街角小店吃一碗加了肉丝的面条,或者和工友偷偷溜出去看一场廉价的午夜场电影。

简单,粗糙,充满了汗水和机油味,但那是……活着的感觉。属于“王强”的感觉。

然后呢?

然后……记忆变得模糊、混乱,充满了巨大的恐惧和撕裂般的痛苦。

是那个雨夜。他加完班,骑着一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里都响的破自行车,抄近路穿过一片废弃的工厂区回家。然后……黑影,剧痛,无法呼吸,眼前最后看到的,是几个穿着奇怪制服、面无表情的人,和一只闪烁着冰冷红光的机械复眼……

再醒来时,他就成了“Arae-7”。躺在类似刚才的维修台上,身体变得陌生而恐怖,脑子里被塞进了许多混乱的知识、服从的指令,以及对“修卡”的扭曲忠诚。最初的王强在无尽的痛苦和改造中被碾碎了,只剩下一个名为蜘蛛男的、恐惧的、挣扎求存的空壳。

“走。”

一个冰冷的声音打断了他短暂而混乱的回忆。

是螳螂男。他们已经停在了一扇厚重的、锈迹斑斑的合金门前,门上有一个狰狞的红色警示标志。这里的气味又变成了修卡基地特有的那种混合气味,刚才那丝幻觉般的车间气息,消失得无影无踪。

两个战斗员粗暴地将蜘蛛男推进门内。里面是一个狭小、昏暗、四壁空无一物的禁锢舱,只有角落有一个简陋的排水口。门在他身后“哐当”一声关上,锁死。最后一丝光线被隔绝在外。

蜘蛛男瘫倒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节肢蜷缩起来,试图包裹住自己残破的身体。黑暗和寂静吞噬了他。

疼痛依旧。恐惧更甚。

但在这极致的黑暗和冰冷中,刚才那瞬间闪回的、关于“王强”的记忆碎片,却异常清晰地浮现出来,带着那个遥远下午阳光的温度、机油的气味、以及汗水滑落的真实触感。

为什么……会想起这些?

这些软弱、无用的记忆,属于那个早已死去的、卑微的蝼蚁。对于现在的他——修卡的失败改造怪人Arae-7——有什么意义?

一丝微弱、扭曲、连他自己都难以理解的情绪,混杂在无边的恐惧和绝望中,悄然滋生。那似乎是……一丝对那个简单、肮脏、但却“属于自己”的过去的……怀念?或者,是对现在这种连生死都无法自主、彻底沦为工具的处境的……不甘?

他不知道。

就在这黑暗中,另一个轻微的、几乎被忽略的声响,从禁锢舱外传来。

是螳螂男。他并没有立刻离开。

隔着厚重的合金门,蜘蛛男的听觉捕捉到,螳螂男似乎在外面停留了几秒钟。没有言语,没有动作指示。只有一种……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呼吸声(如果改造人还需要规律呼吸的话),以及,某种类似于薄翼边缘轻轻摩擦的、微不可闻的沙沙声。

然后,那声音也消失了。脚步声远去。

禁锢舱内,重归死寂。

蜘蛛男独自蜷缩在黑暗里,复眼微弱地闪烁着,倒映不出任何东西。疼痛、恐惧、佐尔上校冰冷的话语、螳螂男平静的求情、还有那短暂闪回却挥之不去的“王强”的记忆碎片……所有的一切,在他那被改造得混乱不堪的意识中,搅拌、翻腾、沉浮。

他活下来了。以一种比死亡更可悲的方式。

而未来,正如这禁锢舱的黑暗一样,深不见底,寒冷彻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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