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码头的目光(2/2)
“这个泊位,平时是用来停靠什么船的?”黑田问。
杨伯良的脸色微微一僵。这个泊位他不太愿意提——它不在常规货运调度范围内,属于码头外围的边缘区域。有时候一些私人船主会塞几包烟给值班的码头工,偷偷把船靠在这里过夜,第二天天不亮就开走。他管过几次,屡禁不止,后来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以前是备用泊位,后来因为航道改了,水深不够,大船进不来,就很少用了。偶尔有些小船临时靠一靠,我们就登记一下船号。”他尽量轻描淡写地回答。
黑田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但他的目光在那个泊位上停留了很长时间。他走到驳船旁边蹲下身,用手指在码头地面的煤渣上划了一下,然后起身看了看手指上沾的黑灰。那层黑灰的厚度和颜色与码头主干道上的煤渣有明显的区别——主干道上的煤渣被卡车轮胎反复碾压,已经压实成了硬块,而这里的煤渣松散而新鲜,像是最近有车辆频繁进出。
这个细节郑耀先也看到了。他心里清楚这是什么痕迹——那是赵简之带人在青云里行动当晚,救护车开到废弃码头附近接应柳风妻女时留下的。码头北边废弃的货运站台和苏州河支流之间有一段煤渣铺成的小路,路面上确实留下了救护车轮胎压过的痕迹。虽然已经隔了好几天,痕迹已经被风和雨水消磨得模糊了,但对黑田这种程度的观察者来说,模糊不等于消失。
“杨主任,这边靠河堤的那排旧货棚是存放什么的?”黑田指了指码头北边一排用铁皮和木板搭成的棚子。棚子前面堆着一些破旧的木箱和废铁桶,看起来已经很久没人维护了。
“那是以前的临时货物中转棚,后来新货棚建了之后就没用了,偶尔放些旧工具和杂物。”杨伯良的语气里有一丝心虚,因为那排货棚里曾经放的不只是旧工具——有一次他发现货棚里面藏了一张行军床和一个煤油炉,显然有人偷偷在里面住过。他没上报,只是私下把东西扔了换了把新锁。
黑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没有继续追问。但他没有沿着原路返回,而是径直往码头北边走去。郑耀先跟在后面,心里默默计算着方位——码头北边再走不到一百米就是废弃的货运站台,站台后面是苏州河支流,支流对面就是青云里。这一片的地形走势他太熟悉了,闭着眼都能画出平面图。如果黑田走到废弃货运站台,他就能从站台的驳岸边看到一个黑洞洞的排水涵洞,顺着涵洞口缘还能依稀辨认出几片被烧过的绝缘胶皮残渣——那是赵简之在行动当晚留下的一号信号点。
“黑田中佐。”郑耀先在黑田快要拐向码头北边时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时机掐得恰到好处——刚好在黑田踏上通往废弃站台的小路之前。
黑田停下来,回过头看着郑耀先。
“您今天下午需要调阅码头管理办公室的来访人员登记簿,登记簿在办公室二楼,管理人员需要时间把最近三个月的登记记录整理出来。如果您现在先去码头北边看旧货棚,回来之后登记资料可能还没备好。按照安全评估的时间安排,我建议我们先把核心区域的物资转运流程看完,再看外围。”郑耀先摊开手里那张空白表格,煞有介事地在上面点了几处表格里的空白栏,语气完全是一个技术官僚对工作流程的诚恳建议。
黑田站在原地想了两秒,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容和之前不同,多了一层含蓄的玩味,像是在说——你赢了这一回合。“郑先生考虑得很周到。那就先去办公室看登记簿。”
郑耀先合上表格,朝黑田微微颔首,然后转身领着两人往码头管理办公室方向走去。他的步伐平稳,但每一步都踩得极为精确——他走在外侧,让黑田走在靠墙的位置,把通往北边废弃站台的视线用他自己的身形自然地挡掉了一小半。这个动作很细微,细微到没有任何人会注意到,但它确保了黑田在回头的瞬间看不到涵洞方向那片残存的黑色焦痕。
柳风一家已经在昨天傍晚安全离开了上海。走的陆路,从徐家汇出城,经虹桥路向西。伪军营长收了钱,果然是亲自带人护送,一路畅通无阻。他们在深夜过了青浦检查站,在昆山附近与苏北交通站的接应人员汇合,然后把救护车的车漆连夜重新喷成了民用蓝色,换了苏北民船商会的车牌,继续往北走。按照脚程推算,现在应该已经进入苏北根据地范围了。涵洞口的焦痕对郑耀先来说已经无关大局,只是赵简之来不及打扫的遗留痕迹,无碍行动本身的安全。
但黑田一旦看到那些焦痕,他一定会问——是谁在这里烧的?烧的是什么?为什么要在这个偏僻的废弃站台烧?这些问题会像蛆虫一样钻进他的脑子,让他把废弃站台、涵洞、青云里和救护车这条潜在的路线串联起来。虽然他现在手里的线索还不足以拼出完整的拼图,但让他在这个时间点上看到这片焦痕,对他而言就是一块新的拼图碎片。郑耀先的策略不是销毁证据——销毁证据本身也是一种证据。他的策略是控制黑田看到证据的顺序和方式,让他在最关键的信息节点上恰好卡住。让他什么也看不到,就是最好的掩护。
码头办公室的登记簿被杨伯良从文件柜里搬了出来,厚厚十几本,堆满了半张桌子。登记簿记录了过去一年码头的所有来访人员、车辆和船舶信息,用钢笔手写,字迹潦草而杂乱,有些页面还沾着油渍和茶水渍。黑田坐在桌边,从最近的一本开始逐页翻阅。他翻阅的速度不快不慢,每页停留的时间都很均匀,看起来像是在寻找某个特定的名字或车牌号。
郑耀先坐在桌子另一端,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记录着黑田翻阅登记簿的起止时间和页码范围。他的表情依然是公事公办的技术官僚式的专注,但他知道,黑田在找的不是某个名字——他在找规律。来访人员登记簿如果没有任何异常,就不应该出现被撕掉或涂改的页面,如果它完好无损,说明没有人试图隐瞒什么。反之,如果某一页忽然出现不自然的空缺,那就说明有人在这里动了手脚。黑田翻阅的每一页都完好无损,登记记录完整而平凡,来访事由都是“送货”、“提货”、“设备检修”之类的常规内容。黑田看完最后一页,合上登记簿,用手指在封皮上敲了敲,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下午去三号仓库看库存记录。如果登记簿都这么完整,那我相信清江行动的后勤管理整体上是规范的。”他把登记簿推还给杨伯良,站起身来,朝郑耀先微微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依然和煦如常。
郑耀先合上笔记本,回以同样礼貌的微笑。他知道黑田没有说实话——他绝不相信任何表面上完整的记录。今天他在码头北侧被郑耀先拦了一下,但他的嗅觉已经告诉他那边有他想找的东西。他下午不会只查三号仓库,他还会再来码头。而等他再来的时候,他一定不会再让人提前为他把通往废弃站台的小路打扫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