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南京来客(2/2)
周济生点了点头,从公文包里拿出两张信纸——一封是他写给陆汉卿的亲笔道歉信,另一封他请郑耀先以特高课安全甄别名义为陆汉卿的案件做一份正式澄清说明,以法租界公董局能采信的方式确认陆大夫无罪。他说自己愿意在法租界巡捕房当着勒布朗副处长的面把道歉信亲自递到陆大夫手上。道歉信的措辞很诚恳——“周济生受人胁迫,捏造罪名诬告同仁堂陆汉卿大夫走私药材,致使陆大夫蒙受留置之冤。今周某幡然悔悟,特此亲笔道歉,愿承担一切法律后果,并公开澄清陆大夫之清白。”
郑耀先把道歉信折好放进口袋里。“道歉信我替陆大夫收下。他本人不会在巡捕房露面——76号虽然现在不敢在法租界乱来,但梁文清的残余势力还在盯着同仁堂。陆大夫的安全比公开澄清的程序更重要。但这份道歉信我会让陈景文翻译成法文,由勒布朗副处长亲自归档——这样在法租界的法律层面,陆汉卿的走私嫌疑就彻底消除了。”
“至于周先生本人——从今往后你在上海的身份不再是一个被黄烈要挟的灰色商人。你在军统情报组的正式代号是‘钟山’。你的任务是利用你在南京的商业网络,继续收集黄烈和华中派遣军之间的物资运输情报,定期传给上海站。你的酬金由孙老板以粮食货款的名义通过地下钱庄打入汇理银行你在南京的账户。你在南京的生意照做,不用冒任何额外的风险。”
周济生站起来朝郑耀先深深鞠了一躬,直起身时银丝眼镜的镜片上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不知是汗水还是眼泪。他将黄烈留在他手上的那份外围人员名单、四处物业的钥匙和三家公司股权文书全部当面点交给郑耀先归档,随后收起公文包由何传霖陪着从后门离开。黄浦江方向传来的轮船汽笛声在暮色中沉闷地响着,烟囱里冒出的黑烟被冬雨压得很低,贴着水面缓缓扩散开来。
当晚郑耀先拿着周济生的道歉信去了同仁堂。陆汉卿正蹲在药炉前给秦素贞熬一锅止咳的枇杷膏,砂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空气里弥漫着枇杷叶和川贝混合的清苦香气。他看完道歉信把它放在药柜抽屉里和其他几份无关紧要的处方单放在一起,然后蹲回药炉前拿起竹片缓缓搅着砂锅里的药膏,说了句秦素贞前天在霞飞路上买到了一块好料子,打算过年给你做件新棉袍,让你这几天有空过来量尺寸。
郑耀先在药房里站了一会儿。秦素贞从后门进来,手里提着一篮刚买的菜,看到他,微微点了点头,把菜篮放在灶台上,从里面拿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递过来。“城隍庙的梨膏糖——这次加了川贝粉,润肺止咳比上次那种更好。冬天湿冷,你那个老毛病容易犯,含着比吃药强。”他把梨膏糖放进大衣口袋里,从同仁堂后门出来,冒着细雨朝迈尔西爱路走去。
几天后的清晨,山本让石田通知郑耀先去办公室。他推门进去时看到山本正和河村中佐并排站在地图前,两人同时转过身来。山本手里拿着一份刚从东京发来的绝密电报,河村中佐的脸色则带着一种说不出是严肃还是亢奋的复杂神情。
“陆军参谋本部今早通过华中派遣军司令部下达了对76号的全面安全审查指令。这份指令的措辞前所未有的严厉——76号必须在三十天内完成内部整改,整改内容包括全部情报官员的安全背景复核、情报协同规程的重新制定、以及特高课向76号派驻常驻安全顾问。李士群被要求亲自到华中派遣军司令部向河边正三将军当面汇报整改方案。”山本说到这里把电报放在桌上,用指节在上面敲了敲,“郑君,安全甄别启动时我和你说过——甄别的目的不是找出敌人,而是证明自己没有敌人。我们用这套方法压垮了关东军在上海的情报根基,肃清了中统对特高课和76号的双重渗透,现在陆军参谋本部要把这套方法推广到整个华中占领区。你是安全甄别的执行核心——接下来这个月你要配合河村中佐完成两项任务:第一,制定一份适用于整个华中占领区的安全甄别通用规程,以特高课上海本部安全甄别第一、二、三阶段的实际经验为蓝本;第二,代表特高课情报评估组参与对76号的驻场安全审核——李士群再狡猾,这次也绕不过去了。”
“驻76号安全审核的技术档案我会安排大岛科长提前备好,抽调密电分析科和情报评估组各两名文职军官组建成常驻审核组。”郑耀先说。
“李士群这次逃不掉了。以前他每次出事都有人替他顶——宫本自杀时他推给了黄烈,梁文清被查时他说是‘个人违纪’,这次陆军参谋本部直接点他的名。”河村中佐在一旁冷笑了一声。
从山本办公室出来,郑耀先回到情报评估组。窗外操场上的新兵正在雨中练习刺杀,泥水溅在绑腿上留下一道道棕色的痕迹。远处虹口公园方向隐约飘来日本侨民区的煮年糕汤香气——快过年了。
当天下午,陆汉卿托秦素贞送来了一套新棉袍。棉袍是藏青色细布做的,里面絮了厚厚一层新棉花,领口和袖口都滚了黑边,针脚细密均匀,每一针都走得笔直。秦素贞说老陆为了缝这件棉袍熬了两夜,手指被针扎了好几回,贴了胶布继续缝。他说你这几年冬天总穿那件旧呢大衣,袖子磨破了都舍不得换,这件新棉袍过年穿。
郑耀先把棉袍穿在身上,大小刚好,袖长刚好,肩膀的弧度也刚好。他站在天井里让秦素贞看了看,秦素贞替他整了整领口,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然后收拾好针线篮子从后门走了。枇杷树在细雨里安静地站着,叶片上挂满了晶莹的水珠,偶尔有一滴从叶尖滑落打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啪嗒声。他转身回到屋里,继续整理安全甄别通用规程的草案提纲,直到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