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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残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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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政被移交给法租界公董局警务处之后的第三天,重庆方面传来了毛人凤案的最新进展。宋孝安在凌晨截获了局本部的加密电报,译出来之后立刻送到了郑耀先的办公桌上。电报是戴笠亲发的,措辞简洁而严厉——毛人凤在军事法庭上供认了通过何传霖向中统传递军统内部情报的事实,同时交代了他在军统局本部安插的亲信名单。这份名单涉及局本部七个科室共计十四人,其中包括物资采购科副科长周志良、机要室译电员两名、以及档案室的一名档案员。戴笠已下令将这十四人全部隔离审查,毛人凤案正式从“滥用职权”升级为“危害国家安全罪”,军事法庭将在近期做出最终判决。

“局本部这回是动了真格的了。”赵简之站在窗前,一条腿跨在窗台上压腿,嘴里叼着半根烟,“周志良前两天被抓的时候还嘴硬,现在他姐夫都认了,他再硬也硬不过军事法庭的枪子。”

“毛人凤在军统经营了十几年,根系太深。戴老板这次借他的案子连根拔了十四个,毛系在局本部的残余势力基本被清干净了。”郑耀先站起来走到窗边。操场上的桂花树已经落尽了花瓣,只剩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微微颤动。远处的虹口公园方向有日本侨民在放风筝,一只纸糊的燕子风筝在灰白的天空中摇摇晃晃地往上升,尾巴上的彩布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当天下午,法租界公董局警务处也传来了消息。勒布朗副处长通过陈景文转交了一份正式公文——李政在留置期间主动交代了中统上海站在法租界的全部外围关系网络,其中包括三家商行、两家报馆和一家律师事务所。法租界公董局依据李政的口供对上述六个地点进行了突击检查,查封了一批电台设备和加密文件。李政本人将继续由公董局警务处羁押,等待中统局本部派专人前来办理移交手续。

与此同时,陈景文还转来了另一份文件——法租界公董局正式致函山本太郎课长,对特高课在安全甄别过程中发现并协助清除中统渗透网络表示感谢,并承诺将继续配合特高课的后续调查工作。

郑耀先把这份公文放在山本的办公桌上,山本翻开看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丝难得的笑容。“陈景文这个翻译官办事很周全。法租界公董局以前对我们的态度一直是阳奉阴违——表面配合,背地里处处设防。这次能让他们主动致谢,安全甄别的制度威信已经超出了我原先的预期。”他把公文合上放在一边,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文件推到郑耀先面前,“华中派遣军司令部今早转来的。陆军参谋本部已经正式批准了关东军在南线收缩的第一阶段方案。从下个月起,关东军在上海及周边地区的独立情报行动权将被正式收回,统一划归华中派遣军司令部管辖,特高课为执行主体。关东军情报课驻上海的联络机构将在两个月内逐步撤离,所有在沪情报资产——档案、线人、设备——全部移交给特高课。”

郑耀先拿起那份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陆军参谋本部的措辞用的是“为进一步强化南线情报工作之一体化效能”,但实质上就是山本在总结会议上向河村中佐提出的那个建议——借安全甄别的结论把关东军彻底挤出上海。短短几周内,围绕横浜桥一役的情报政治格局完成了从攻到防、从被动到主动的转变,关东军不仅死了一个司令官的小舅子,现在连在上海的情报根基也被制度性地撬翻了。

“关东军调查课的野间大佐已经接到了撤离通知。他昨天派人送来了福田正一一案的最终意见——不再追查,但要求我们出具一份正式的结案说明,证明福田正一是自愿配合安全甄别调查、而非被胁迫或暗杀。这份说明我已经让石田拟好了,你在上面签个字,作为安全甄别的正式归档材料。”

郑耀先应下,拿着文件退出了山本办公室。当天傍晚,石田拟好的结案说明送到了他桌上。他用钢笔在“调查执行人”一栏签了名字,然后把说明锁进安全甄别第二阶段档案柜的最上层。福田正一此刻已经在苏北某处安全住所里,用他的日文和朝鲜语双语能力为新四军翻译缴获的关东军密电码,他的妻子张氏在住处附近的小学里做日语教师,女儿福田樱子也进了同一所小学读书,书包里装的不是日文课本,而是一本崭新的国文教科书。

几天后,郑耀先正在情报评估组办公室里整理安全甄别第三阶段的首批外围布控报告,石田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张刚译好的电报。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很少出现在他身上的凝重,郑耀先从他的表情就判断出这份电报的分量不轻。

“郑先生,华中派遣军司令部情报课河村中佐今早发来的急电。陆军参谋本部已经正式批准关东军上海联络机构的撤离方案——原定两个月内逐步移交的关东军在沪情报资产,将提前到本月底前全部移交完毕。同时,关东军驻上海联络官办公室的翻译室将被整体并入特高课情报评估课,由特高课统一管理。河村中佐在电报末尾附了一句私人批注——‘关东军情报课长田边诚一已向梅津司令官递交了辞呈,梅津未予挽留。’”

“田边诚一辞职了。梅津没有挽留——这意味着关东军内部已经将阜宁战役和横浜桥爆炸案的全部责任归于田边诚一。野间大佐前几天还在坚持追查福田正一失踪案,现在关东军连在上海的情报资产都提前移交了——撤离时间表的突然提前,恐怕是因为陆军参谋本部内部有人在推动。河村中佐上次在总结会议上说要把报告全文呈报华中派遣军司令官,并建议在陆军参谋本部情报协调会上正式提出管辖权统一。现在看来,这个建议不仅被采纳了,而且执行的优先级被提到了最高。”

“还有一个消息。田边诚一辞职之后,关东军情报课通讯参谋矢野浩二已经被正式任命为关东军情报课代理课长。矢野家族在关东军情报课的影响力比我们之前估计的更大。矢野浩二能够从被田边诚一停职审查的处境中翻身上位,很大程度上得益于你在南京为他写的那份证明文件——这份人情他一直记着。野间大佐撤回关东军之前,矢野浩二通过高桥少佐转交了一封私函给山本课长,里面夹了一页给你的便条。”石田从电报夹里抽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便条纸放在桌上。便条上用工整的日文写了短短几行字,郑耀先逐行读下去。

“郑君:南京一别,风云变幻。承蒙援手,浩二得以清白复职,此恩铭记于心。关东军情报课即日撤离上海,课内档案中凡涉及郑君个人信息及工作记录之部分,已在正式移交前依据内部保密规程予以销毁,不留副本。特高课方面接收之关东军档案中将不会出现任何与郑君相关之材料。此系我权限内可为之事,无需挂齿。愿他日再会,把酒言欢。矢野浩二敬上。”

矢野浩二在撤离之前替他销毁了关东军档案中所有涉及他个人信息的材料。这份人情的分量远超之前他为矢野写的那份证明文件——如果说南京会议上那一纸证明是为矢野打开了一条重返岗位的门缝,那么矢野这次做的就是替他从关东军的档案系统中彻底抹掉了所有可能留下隐患的痕迹。这些材料未必能直接证明郑耀先的真实身份,但在关东军与特高课之间权力交接的混乱期,任何一份被翻出来的旧档案都可能成为别人做文章的工具。矢野浩二在撤离前的这个举动——不张扬、不邀功、只用一封便条告知——恰恰体现了这个关东军情报军官做事的风格:滴水之恩以涌泉相报,但涌泉本身从不发出声响。

郑耀先把便条折好,没有放进抽屉里,而是划亮火柴把它烧成了灰。矢野浩二的这份人情不能留任何书面痕迹——一旦被人知道关东军代理情报课长在撤离上海前私下替特高课情报评估组组长销毁了档案材料,矢野的仕途就会立刻完蛋。烧掉便条是保护矢野,也是保护自己。

他把灰烬扫进烟灰缸里,抬起头对石田说:“石田少尉,请替我回复河村中佐——情报评估组已做好准备接收关东军移交之全部在沪情报资产,包括翻译室的人员档案和设备清单。另外,关东军撤离后,原联络官办公室管辖的多伦路军官住宅区的安保工作将出现真空,建议特高课行动队提前接管相关区域的巡逻和便衣蹲守,防止中统或76号趁交接期钻空子。”

石田点头应下,转身出了门。郑耀先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操场上的桂花树上。关东军撤离上海,意味着从南京会议到阜宁战役、到横浜桥爆炸、再到安全甄别第二阶段总结,这一整条线上的所有较量都已尘埃落定。田边诚一辞职,野间大佐撤回关东军,矢野浩二升任代理课长,关东军在沪情报资产全部移交特高课。这是他在特高课内部经营至今拿到的最完整的一次胜利。当天傍晚,他去了法租界同仁堂,把何传霖的事一并告诉了陆汉卿。

“何传霖这条线以后会定期提供情报。他不站队,只站利益——他现在站的是我们这边的利益,因为我们把他所有的后路都堵死了。接下来你替我把他提供的汪伪行政院内部情报做交叉比对,筛选出有价值的部分分批传给苏北。”郑耀先停了停,把何传霖写的那张便条纸放在陆汉卿面前,“另外,他在汪伪海关总署有一个老关系,姓邬,能拿到日本军需物资进出口的舱单副本。这批舱单对于我们掌握鬼子在苏北的补给线会有直接帮助。”

“姓邬的这条线能不能通过何传霖建立直接联系?”陆汉卿端详着便条上那行门牌号,把它折好放进自己随身的布包里,“如果舱单能定期拿到,苏北那边就可以提前掌握鬼子物资的流向——什么时候走、走哪条线、运什么东西——伏击补给线的效率会提高好几倍。”

“何传霖说了,邬某人胆小怕事,在海关做事只求平安退休,从不参与任何情报交换。何传霖能拿到舱单副本,是因为他们在报关行时代有旧交情,每次见面都是纯粹的老友叙旧,邬某根本不知道何传霖会把舱单转给第三方。直接接触邬某反而会把他吓跑——这条线必须通过何传霖间接经营,原样保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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