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委任(1/2)
授勋令在商行三楼会议室里宣读时,窗外南京路上正好有一队鬼子宪兵列队走过,皮靴踩在柏油路面上咔咔作响,像一座行走的钟。会议室里没有张灯结彩,没有酒杯碰撞,只有徐百川站在长桌尽头,手里捏着那张从重庆飞来的电报纸。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压得很实,像往木桩里钉钉子。赵简之、宋孝安、电讯科长老何、财务科的老孙、行动组的几个骨干,还有余若兰——她坐在角落,手里握着那支永远不离身的钢笔,面前摊着笔记本。
徐百川念完最后一句“授一等云麾勋章,任命为军统上海站副站长”时,赵简之第一个站起来拍巴掌。他那双握惯了刀枪的糙手拍得啪啪响,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像放了一串小鞭。宋孝安没拍手,只是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淡,淡到如果不是跟他认识了多年根本看不出来。老何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郑耀先从徐百川手里接过委任状。他低头看着纸上自己的名字——郑耀先,军统上海站副站长,仍兼任行动组组长。他想起多年前在北平,戴笠第一次把他叫到办公室,说“老六,上海交给你了”。那时候他是军统最年轻的行动组组长,手下只有十几个人,几条枪。如今他坐在特高课本部的机密档案室里调阅TK-9412,坐在山本太郎的办公桌对面喝清酒,坐在南京华中派遣军总司令部的会议室里跟关东军情报课长拍桌子。他的名字同时出现在戴笠的嘉奖令和山本的顾问名册上。他把委任状折好放进口袋,朝赵简之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再鼓掌。
散会后,走廊里只剩下郑耀先和徐百川两个人。窗外鬼子宪兵队的皮靴声已经远了,代之以此起彼伏的电车铃声和卖报小贩的吆喝。徐百川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深蓝色的丝绒小盒递过来——盒子不大,巴掌大小,边缘磨得发亮。郑耀先打开,里面是一枚一等云麾勋章,银质珐琅,云纹绕着一柄竖起的剑,剑尖上缀着一颗小小的红色珐琅星。勋章—“功在党国,勿为人知”。他把勋章放回盒子里盖上,放进了中山装内侧贴着胸口的口袋。
“四哥,当年你从北平把我拽出来的时候,跟我是不是说过一句话——‘老六,上海这潭水深,一脚踩进去,就别想干干净净地出来。’”
徐百川站在楼梯口的大钟天。“我说过。那时候你刚从北平调来上海,整个人瘦得像根竹竿,眼睛里全是血丝。我让你在我办公室里睡了一觉,醒来之后你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四哥,我睡不着。’”他转过身看着郑耀先,“老六,这枚勋章不是你一个人的。鹞子替你在特高课审讯室里挡了佐佐木的子弹,赵韵灵替你在七十六号引爆了那颗炸弹,老钱替你扛着药材淹死在苏州河里。这些人的名字都不在委任状上,但他们都在你胸口那枚勋章里。”
郑耀先没有接话,只是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块怀表。表壳上那道在桑家渡磕出来的凹痕,在指尖下冰凉而坚硬。
回到虹口特高课本部时,山本太郎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那份郑耀先从绍兴回来后呈递的《浙东情报网重建评估报告》。报告旁边还放着一份宫本从南京发来的调阅申请,申请调阅的正是TK-9412卷宗附录中关于浙东情报网的部分原始记录。宫本虽然调走了,但他对浙东的旧账显然还没有放下。山本把那份调阅申请拿起来在郑耀先面前晃了晃,然后放回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告诉他宫本君就是不死心,还在想着他当年在金华衢州埋的那条化学试剂暗语线。
郑耀先在椅子上坐下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补充报告放在山本桌上。这是他在绍兴跟顾长庚核对之后重新修订的,里面把那批化学试剂暗语的来龙去脉写得清清楚楚——宫本用这批暗语线在金华乡下交接的不是军用化学品,是一批从上海黑市流出的实验器材。山本看完,靠在椅背上,嘴角浮起一丝很难察觉的笑意。“宫本君在关东军时期就喜欢搞这些名堂。他以为我不知道他在金华藏了多少私货。郑君,这份报告你放在这里,改天我会让宫本亲自过来跟你对质。另外,华中总司令部催的那份战略评估报告,截止日期在下周三。”
郑耀先从山本桌上拿起那份战略评估报告的提纲翻开。提纲是华中派遣军总参谋长河边正三亲自拟的,圈定范围涵盖了重庆与英美盟军的协同作战意图、苏北新四军的春季调动、以及浙东游击队在四明山区的兵力部署。这份报告一旦呈上去,所有华中派遣军的高级军官都会看到。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哪些是真假参半,哪些是故意留的破绽——每一个字,他都要在脑子里转无数遍。
当天深夜,迈尔西爱路一百一十七号。天井里的枇杷树在春风里抽出了新芽,月光把那些嫩绿的叶尖照得半透明。郑耀先坐在小屋里,把姚广孝提供的苏南备用电台频率、呼号、时段,以及顾长庚那些藏在酒坊账本里的情报记录摊在桌上,逐条用密文敲给苏北。报告以“郑”字为抬头,这是他给老陆发报时专用的暗号,老陆收到之后会在三天之内转给苏北军区情报处和浙东支队。电文末尾他加了一句:“宫本遗存之金华化学暗语线,建议勿急拆除,可作反间饵料。另,新任命已就,余若兰返渝述职。后续接洽事宜望老陆指示。”
发完电报,他关上电台,把密码本放回暗格。从抽屉里拿出陆汉卿留给他的安神丸,倒了一粒在掌心。药瓶快空了,晃一晃只剩瓶底几颗。他把药丸嚼碎了咽下去,熟悉的苦味从舌根蔓延到喉咙,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像有一台永不停歇的印刷机在飞速转动,把所有情报线路一条一条地印出来又涂掉、再重新排列组合。天快亮时他才打了个盹,醒来时安神丸的残瓶还躺在枕边,窗外梧桐树上已传来麻雀叽叽喳喳的叫声。
第二天一早,他让赵简之开车送他去虹口。途中他在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门口停了一下——黄烈正从大门里走出来,两个人隔着车窗玻璃对视了一瞬。郑耀先没有摇下车窗,黄烈也没有走过来,点到为止的无声警告在两人之间弥漫。黄烈知道黑鸠已经离开上海,林阿木那出反间计让他被山本骂了个狗血淋头,吴世宝也挨了处分。76号情报处欠郑耀先的旧账,每一笔都还记在黄烈的小本本上。这笔账不算完,但暂时没人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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